2017年4月7日 星期五

《容安館札記》311~315則



明天啟乙丑黃崇翰等刊本《莆陽知稼翁集》



三百十一[1]



            趙公豫《燕堂詩稿》一卷。卷首不著撰人姓名,〈傳〉已謂其詩屬對不工切矣。



三百十二[2]



            汪琸《康範詩集》一卷。參觀第三十四則。



三百十三[3]



            汪夢斗《北遊詩集》一卷。惟一〈序〉可觀,有云:「以余有生時言之,北至淮,極矣。借得在全宋盛時,北亦止極白溝耳。今踰淮又踰白溝,信乎此遊為北之極也。吁其亦可喜也夫!其亦可悲也夫!」即林霽山〈書陸放翁詩卷後〉所謂「來孫却見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也。宋亡後,謝昌言薦杏山於元世祖,特召入京,卒不受官放還,此《集》乃紀行之作。

            〈入都門漫賦〉云:「省署朝衣雜貍鼠,市塵(疑當作廛)人跡混龍魚。」

            〈見禮部尚書謝公昌言〉云:「執志只期東海死,傷心老作北朝臣。」何言之無忌憚也!信乎元時文網之疏。參觀第三十則。

            〈舟中與安道手談遣日〉云:「身如禪定一榻上,心似游絲千里飛。」太襲蘇子美〈春睡〉詩:「身如禪蛻一榻上,夢逐楊花千里飛。」山谷〈奕棋〉詩:「心如蛛絲懸碧落,身如蜩甲化枯枝。」



三百十四[4]



            黃公度《莆陽知稼翁集》十一卷、《詞》一卷。爽朗可誦,尠精警處。

            卷二〈悲秋〉:「萬里西風入晚扉,高齋悵望獨移時。迢迢別浦帆雙去,漠漠平蕪天四垂。雨意欲晴山鳥樂,寒聲初到井梧知。丈夫感慨關時事,不學楚人兒女悲。」

            卷四〈題分水嶺〉:「嗚咽泉流萬仞峯,斷腸從此各西東。誰知不作多時別,依舊相逢滄海中。」

            卷五〈唱和盈軸而燕集未期小詩請廣文兄爲遨頭〉:「誰憐老子興不淺,自笑窮人詩轉工。」

            〈偶成〉:「野鳥春布穀,階蟲秋絡絲。呶呶空過耳,終不救寒饑。」按與山谷〈演雅〉語意同。



三百十五[5]



            俞理初《癸巳存稿》卷三〈論難字〉一篇,痛斥宋人「中心為忠,如心為恕」之說,第二百九十五則已駁其考索之未備。因思宋理學家正名定稱多本漢、唐經師,清人之為朴學者,不求其朔,遽斥為撏撦釋道,固屬妄下雌黃。然若徵文數典,見其出自儒書,遂謂未嘗於舊解出新意,則亦皮相眼謾矣。

            《困學紀聞》卷一晁景迂曰:「體用本乎釋氏。」翁元圻注云:「嘉慶壬申在黔,得見周孝廉柄中爥齋〈書李中孚答顧寧人論體用二字書後〉曰:『李中孚謂「體」、「用」出於佛經,《亭林遺書》辨之曰:「《易》曰:『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又曰:『顯諸仁,藏諸用。』此天地之『體』、『用』也。《記》曰:『禮,時為大,順次之,體又次之。』又曰:『降興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體。』又曰:『無體之禮,上下和同。』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此人事之『體』、『用』也。經傳之文,言『體』、『用』者多矣,未有對舉為言者爾。」李答書云:「兼舉並稱如『內外』、『本末』、『形影』之不相離,自惠能始。其解《金剛經》,以為『金者,性之體;剛者,性之用』。又見於所說《法寶壇經》。《十三經注疏》亦未有此說。以之解經作傳,始於朱子,一見於〈未發〉節,再見於〈費隱〉、〈一貫忠恕〉章,《文集》、《語類》尤不一而足。蓋未受學延平時,嘗從僧謙開善遊,故早聞其說。」按李氏云爾,不知《易》云:『乾,元亨利貞』,孔《疏》:『天者定體之名,乾者體用之稱。故〈說卦〉云:乾,健也。言天之體,以健為用。』《繫辭》云: 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韓康伯注:『聖人雖體道以為用,不能全無以為體。』康伯晉人,在惠能前,以之解經,始於二程。(翁注引周氏語止此)」景迂語見《嵩山集》卷十三〈儒言〉(「經言『體』而不及『用』,其言『用』則不及乎『體』;是今人之所急者,古人之所緩也。究其所自,乃本乎釋氏『體用』、『事理』之學」)。爥齋此文足以矯中孚之陋,揣本則猶未也。晉、唐之時,佛說已大行中國,「體」、「用」對稱自是釋典常言,如《成唯識論》卷一云:「若謂我用,前後變易。非我體者,理亦不然。用不離體,應常有故。體不離用,應非常故。」智者大師《法華玄義》卷七上云:「行能證體,體為本;依體起用,用為迹。」援釋入儒,亦安用諱哉?《學齋佔畢》卷四早引「『乾,元亨利貞』,孔《疏》」云云,又「『天行健』,《疏》云:『天是體名,乾是用名,健是其訓』」,以證「體」、「用」字不出於近世。此又爥齋所未知也。《純常子枝語》卷二十九亦引用《易》「天行健」《疏》,不知史氏已先言之。又引卷首論易之三名云:「以無言之,存乎道體;以有言之,存乎器用。」又引隋釋灌頂《大般湼槃經玄義》卷下云:「體是無為,用是有為,《肇論》云:『用冥體寂』」,以證唐初已習用。「君子體道以為用也」先見《繫辭》「日用而不知」句韓康伯注。孔《疏》中屢用「體」、「用」,如《繫辭》「夫易何為者也」節,《正義》一則曰:「易之功用,其體何為」,二則曰:「此夫子還是釋易之體,用之狀」,三則曰:「易之體用,如此而已」。史氏、周氏、文氏皆未引。【《四友齋叢說》卷一香山黃廷美云:「《論語》:『仁者靜。』孔安國曰:『無欲故靜。』周子取之。《易》:『利貞者性情。』王弼曰:『不性其情,何能久行其正?』程子取之。自永樂中纂修大全出,談名理者惟讀宋儒之書,古註疏自此廢矣。」】【《校禮堂文集》卷十六〈好惡說下〉亦云:「『體』、『用』對舉,惟達摩東來,直指心宗,始拈出之,宋儒『體用』本於惠能《壇經語錄》。」】【柳子厚〈送琛上人南游序〉:「又有能言『體』而不及『用』者,不知二者之不可斯須離也。」】【司空表聖《詩品雄渾第一》:「大用外腓,真體内充。」】

            《宋元學案》卷十二黃百家案語駁朱子推濂溪拈出「無極」二字謂:「柳子厚曰:『無極之極』,邵康節曰:『無極之前,陰含陽也』,在濂溪前。」黃晦木《太極圖辨》、毛西河《太極圖說遺議》皆言濂溪說本道家。西河復引唐元宗御製〈上方大洞真元妙序〉中有「無極」二字為證。實則朱子〈答象山書〉已言老莊皆道「無極」,何必更舉後世道家乎?黃梨洲謂:「使其學而果是乎,則陳搏、壽厓亦周子之老聃、萇宏也。使其學而果非乎,即日取二氏而諄諄然辨之,范縝〈神滅〉、傅奕〈昌言〉無與於聖學之明晦也。」明通之論,惜未徵實。《學齋佔畢》卷上自言:「作《太極圖演義》,舉《易‧繫辭》本注謂:『有必始於無。太極者,無稱之稱,不可得而名,取其有之所極,況之太極者也。』又謂:『太極,無也。』是周子本諸經旨「易有太極」一句而言,非自立無極之說。一時諸儒皆服余之舉經注為證,象山數千言不辨而自明」云云,尚未的也。梁玉繩《瞥記》卷五云:「『無極』二字,已先見《周書‧命訓》及《列子‧湯問》。《左傳》:『楚有費無極。』又周元公『賢希聖,聖希天」本夏侯湛〈閔子騫贊〉。」焦理堂《易餘籥錄》卷十二、《家訓》卷上皆云「無極」二字本之〈周頌‧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毛《傳》所引孟仲子說曰:「大哉,天命之無極」,蓋即「不已」之義。孟仲子,周人,猶在漢儒之前,非周子肊言,亦非道家之言也。《易》云:「亢龍有悔,與時偕極」,又云:「天德不可為首」。「無極」之義與「无首」合,即「天行健,自強不息」之義。《易》以「无首」明「不息」,說《詩》者以「無極」明「不已」,二者若合符契。「無極而太極」,猶言「無首而得其大首」。濂溪深於《易》,實發兩漢以來未發之旨(文芸閣《純常子枝語》卷十二亦云:「『無極』本毛《傳》」,卷三十五又云:「本《逸周書‧命訓篇》:『正人莫如有極[6],道天莫如無極。』」)。喬松年《蘿藦亭札記》卷六云[7]:「董子云:『中者,天地之太極。』《汲冢書》云:『正人莫如有極,道天莫如無極。』此言『太極』、『無極』之始。」攷訂極確,然未可望文生義。「無極」、「太極」之名儘出儒書,其理則本之釋、老所謂「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也。《易‧繫辭》:「太極生兩儀」,《正義》以《老子》說之,是矣(見七六九則)。

            《北史‧蕭正表》:「雖貌質豐美,而性理短暗。」《南史‧謝述》:「有心虛疾,性理時或乖謬。」是「性理」原作「神智」解(參觀《易餘籥錄》卷十二)。凌仲子《校禮堂文集》卷十六〈好惡說下〉以《論語》、《大學》未嘗有「理」字,遂斥宋人攻乎異端。〈樂記〉、〈禮器〉、〈仲尼〉、〈燕居〉皆有「理」字。姚南青《援鶉堂筆記》卷九云:「〈樂記〉:『天理滅矣。』注:『理猶性也。』惠氏曰:『前注云:「理,分也。」《韓非子》云:「理者,物之文也」[8],又云:「理者,方圓、短長、粗靡、堅脆之分也。」理不作「性理」說。「天理」二字始於〈樂記〉。』(姚氏語至此)」〈禮器〉云:「義理,禮之文也。」《朱子語類》卷六論「理」:「如木理相似」,又曰:「文路子」;卷七十五論《易‧上繫》說「會通」用「庖丁解牛,得其理」為喻;卷百二十五論「庖丁解牛」一段曰:「理之得名以此。」是朱子未嘗不知「理」之本於紋理、腠理。(參觀《明文授讀》卷八侯一元〈理氣論〉曰:「夫陰陽,氣也。一陰一陽,氣之自然。所謂理也,猶木之有文理,絲之有條理也。而文理豈離木哉?去絲又安得條理也?」)推之為「天理」、「性理」、「物理」,如希臘「physis」原指一物之性,推而至於指宇宙萬物(參觀 Collingwood, The Idea of Nature, pp. 44-5)。此 Cassirer 所謂 “Hier geht die wissenschaftliche Begriffsbildung mit die wissenschaftliche ‘Terminologie’einen Schritt weiter. Der Gebrauch des Zeichens wird in ihr von allen einschränkenden sinnlichen Bedingungen befreit. Der Prozess der ‘Entstofflichung’, wie der der ‘Ablösung’ schreitet fort” (Philosophie der symbolischen Formen, Bd. III, S. 397)。惠氏之說以及戴東原《字義疏證》,固陋無識極矣(參觀第七百則)(參觀 Theodor Meyer, Das Stilgesetz der Poesie, S. 44: “Der Tod der Anschauung die Auserstehung der Sprache”; W.M. Urban, Language & Reality, p. 185: “The upward movement of language from the physical to the spiritual” etc.; Owen Barfield, Poetic Diction, p.[9])。Vico 始發此理,見第三百十九則眉。[10]【[補第三百十五則]Vico, The New Science, tr. T.G. Bergin & M.H. Fisch, §237: “Words are carried over from bodies & from the properties of bodies to to express the things of the mind and spirit” (p. 70); §402: “We nowadays reverse this practice in respect of spiritual things... when we wish to give utterance to our understanding of spiritual things, we must seek aid from our imagination to explain them” (p. 115); §409: “All the tropes were necessary modes of expression of all the first poetic nations, & had originally their full native propriety. But these expressions of the first nations later became figurative when, with the further development of the human mind, words were invented which signified abstract forms” (p. 118).



[1]《手稿集》520 頁。
[2]《手稿集》520 頁。
[3]《手稿集》521 頁。
[4]《手稿集》521 頁。
[5]《手稿集》521-25 頁。
[6]「正人」原作「正天」。
[7]「卷六」原作「卷七」。
[8]「文」原作「分」。
[9] 此處頁數留空未標。
[10] 即下文,見《手稿集》532 頁眉及夾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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