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2日 星期三

《中文筆記》第一冊(殘頁B中)





閱鄺湛若《赤雅》二卷畢[1]。刻意修詞,未雅貼。所記實依託古籍,而復引古籍以證實之。至目擊木客之吟詩(卷上),身遭短狐之射影(卷下),尤搗鬼之令人笑來者。《藏山閣詩存》卷十一〈光孝寺即事示湛若湛若諱露好談奇事不必取信〉(七律)結句云[2]:「更喜奇痴鄺居士,時時妄語破閒愁。」王笠舫《綠雪堂遺集》卷十六〈雜詠〉第九首云:「海雪有風人,揮翰弄赤雅。盛誇雲嚲娘,蹀躞桃花馬。其詞尚藻飾,詭譎雜嬌姹。琅環老仙言自注:雲臺先生,謂讀古書寡。酈生水經注,渠不解撏撦。」張南山《桂遊日記》云:「《赤雅》謂隱山『雙石人如舞閣妖姬』,余閱之不覺失笑。以頑石而視若妖姬,無怪乎以猺女而望若神人。然則雲嚲娘之盛飾,亦大略可想矣。」蓋湛若修詞不雅,載筆失實,祇足炫耀俗眼耳。

卷上:「鳳裘無冬辟寒,蝶綃無夏辟暑𧽤雪無前駿馬,嚲雲無價。」又云:「羅漢者,惡少之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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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實甫詩[3]】甲申出都以後,詩較堅緻,不復如行卷之浮艷。然終惜理不勝詞,氣溢於情。絕句最婉約可誦,《游梁詩賸賸絕句五十五首》刻意學定盦,雖奇恣古茂處稍遜,韻味在陳小鐵之上。

《出都詩錄輪舟渡海遇大風濤》:「四大全無,都成水火。雲迷天上,日辨海西。」

《吳蓬詩錄題湖上楚人蹟》:「兩家果敏好祠堂,湖上湘人顧盼光。笑我風雲都氣短,只求配食水仙王。」

〈湖上感南渡事〉:「絕小朝廷只一鍋,君王忍換舊山河。黃金歲歲輸強虜,銷到西湖已不多。」

〈錢唐雜感〉:「北人自昔難歸北,西子而今尚住西。」

《樊山沌水詩錄赤壁》:「風月如聞簫尺八,江山不見鼎分三。」

〈樊口大雪醉中作歌〉驅使典實,歷落恣肆[4]。晚年弔詭之作特加厲耳。

《巴山詩錄道中絕句》:「暖風著樹已先溫,吹落梅花是淚痕。絕好東川正月半,柳還魂處客銷魂。」

《游梁詩賸賸絕句五十五首》戊子四月初十日至六月初十日:「露初星晚薄寒侵,有月無人夜氣深。不待牆頭風竹掃,流螢一點是秋心。」「海內知名馮夢華,才人垂老作探花。傾城已嫁休嫌晚,猶勝潯陽抱琵琶。」「翰飛口授兩均慙,嬾過嵇康七不堪。誰道一雙無用手,漸工畫牘與書函梁張纘與陸襄書:『憑几口授,素無其功。翰動若飛,彌有多愧。京洛遊故,咸成雲雨』[5]」「徐熙知我念家山,畫出紅樓一兩間。身是南唐李鍾隱,怕聞簾外雨潺潺徐花農所贈〈小樓聽雨圖〉。」「久別名山病漸侵,眼中雉堞怯登臨。天公故靳吾腰脚,欲澹英雄出世心。」「意氣酬恩視所遭,夷門弔古客心勞。曾經埋過英雄地,馬渤牛溲分外高。」「人間不過隔關山,天上樓臺遠莫攀。今夜舉頭唯見月,才知最遠是人間。」「佛湼仙蟬語半誣,儒家輕重究何如。世間死法思量遍,上策無過近媚猪。」「海內名園第幾家,送春如電一山茶。昔年携艷曾惆悵,不見江南掌故花。」「枯禪退步早商量,空色人天一道場。畢竟溫柔多恨海,英雄須住白雲鄉。」

〈題張夢晉折枝長卷絕句〉自序甚長,即記前生事,云明末有人作小說名《何必西廂》,記張夢晉與崔瑩事。謂「後之崔、張發情止義」,勝於「前之崔、張」云云。此書未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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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王弘撰《砥齋集》十二卷畢[6]。好議論而不明快,時用奇字、攙儷句,鋪比摺疊,似弇州、牧齋、幾社、復社文體。雜駁而加粗腐,則北人講道學之故。如〈辛卯聞見錄序〉云:「泥濘五寸,須說一尺,此古今之通弊也」;〈南鼎甫詩序〉云:「〈騷〉變而為《選》,郊蘇、李而禘張衡,〈柏梁〉、〈梁父〉祧矣。漢其室事,魏其堂事。晉猶在祚,餘悉在祊」;〈雪舫近詩序〉云:「戶外履滿,樽中酒飛」(皆見卷一上),皆明文遺習。題記等短篇較明暢,亦乏姿致。【此可補《談藝錄》論清初南北詩派(承七子)。】【汪鈍翁《說鈴》:「華陰王山史文章以簡質勝,文二嘗嘆曰:『山史諸題跋最佳,絕似吾家待詔。』」黎士弘《託素齋詩集》卷四〈祝王山史〉。】

卷二〈王阮亭藏王雅宜字卷跋〉:「阮亭於書,得老宗家法,外拓特勝,以視此卷,不啻過之。而珍賞不置,蓋善於取益。」按漁洋不以書名,推重如此,亦僅見也。「老宗」、「外拓」語費解[7]。【《復初齋詩外集》卷十一〈芝山以吳蓮洋墨蹟見貽〉云:「蓮洋昔評羼提書詩法獨出無古初『詩』字疑『書』誤。羼提之書不用意,意特偶託詩之餘。」】

〈題爛柯圖〉[8]:「嗚呼!修短有命,同歸於盡。衍短為修,其實仍短,盧生黃粱是也;縮修為短,其修安在?王質爛柯其然乎?」

明北方人多尊七子,凡薄李、何、李、王者,公安、竟陵、臨川、嘗熟皆南人也。山史同鄉交游,如屈悔翁、李天生,均服膺七子。山史為李于鱗〈華山記〉作注(卷一上〈題自注華山記稾〉),尤稱道弇州。

卷二〈魏勸進碑〉:「此碑傳,魏君臣奸偽之跡益彰。王弇州云:『以太傅手腕,使書〈前、後出師表〉,刻之七尺珉,不遂與日月相照映哉?』言之雅馴,勝於怒罵。學者為文,不當如是耶?」

〈書錢牧齋湯臨川文集序後〉[9]:「弇州艷義仍之名,先往造門,有古人之風焉。義仍不與相見,過矣!云盡出其所評抹弇州集,散置几案』,預出之以度弇州之至耶?抑延弇州至堂而後出之耶?其述事似飾而未確。『弇州信手繙閱,掩卷而去。』卒不聞有他言以復。此弇州之弘,而亦足以見義仍之佻矣!予聞弇州君子也,太倉人至今稱其德不衰。即為文不合,亦末矣。為義仍者,當因其來而與之歡欣相接,以徐致其切嗟之義,乃處之若此,無亦失禮甚乎?余謂牧齋欲訾弇州,而適著其美;而其譽義仍也,君子以為猶詆也。」卷三〈艾千子罪王弇州論〉略云:「王世貞以文章名也。摹擬《史》、《漢》,未得古人之深,為南英所不喜。以與夏允彝、陳子龍辨,益惡之。〈書四部稿後〉云云,深文失言,滅理逞肊,不可以無辯。世貞徒以文章不得古人之深,而致後輩橫加刻責,幾不保其素履。然則文章蓋可忽乎哉?」(《山志初集》卷二謂:「艾千子選評制義,發明題理,其功不細。所刻《文定》、《文待》,真一世之鴻寶也。自作古文詞仿唐、宋大家,暢所欲言,然有好盡之病。又負氣罵人,殊欠蘊雅。[10]」)卷八下〈與屈狂歌書〉二首論〈周孝侯墓碑〉亦為弇州辯護,至云:「夫元美不學,誰為學者耶?」卷十二〈野語〉載:「嘗問湯文正:『明一代詩孰長?』公曰:『信陽俊逸,滄溟高華,太倉博藻,終是北地氣魄大。』公鑑賞如此,不獨優於為政矣。」

卷二〈書籐陰劄記後〉深不以陸退谷之掊擊陸、王為然(《山志初集》卷一稱退谷「富收藏,善鑑別,窮經博古,惟於王文成有已甚之詞」)。山史推崇程、朱,而能為此言,亦見其公心矣(《山志初集》卷五「尊經閣記」條、「王文成」條皆斥其禪學非正學:「『六經皆我注脚』,則經可以不尊。題曰『尊經』,文先掃經,不已悖乎?道德、事功、文章,則一代之選」)。有云:「至論元儒右許文正,而左劉文靖,尤有微旨。予知之而不欲言也。」蓋謂退谷借許魯齋仕元以自文其作貳臣耳。卷三〈劉文靖公從祀論〉謂:「論出處進退之義,靜修獨得其正。丘濬謂〈渡江賦〉幸宋之亡,以為靜修病,不知靜修五世仕金,於宋本無君臣之誼。元之逸民,非宋之義士」云云[11]。卓識名論,已開《鮚埼亭外集》卷三十三〈書劉文靖退齋記後〉、〈書劉文靖渡江賦後〉二篇[12]。【方植之《儀衛軒文集》卷六〈書劉文靖渡江賦後〉亦駁邱瓊山、孫退谷,而申全謝山。】

卷八上、下失收張山來《尺牘友聲己集》中所載二書,而收入者多不足存。

卷十二《野語》一卷,皆稱頌湯文正者。

【顧嗣立《春樹閒鈔》上記宋牧仲云:「侯朝宗文章睥睨千古,然每撰一篇,非經徐恭士點定,不敢存稾。一日燈下作〈于謙論〉,送恭士。恭士易『矣』字、『也』字數處,朝宗大歎服」云云。《砥齋集》卷三有〈侯朝宗責于忠肅論〉,斥侯之妄,陳義甚當,蓋恭士祇斤斤於詞句間,未講求義理也。】

閱《山志初集》六卷、《二集》六卷畢。粗疏拉雜,尚不足比《蒿菴叢話》也,遑論《日知錄》哉。《潛邱劄記》視此更為叢碎,且多抄纂類兔園冊處,然以學問則勝。山史則議論較佳。此書不易覯,遂益名貴。故君舊國之思,時時流露。〈凡例〉第一條云:「章皇帝御製王承恩碑文,又命金太傅之俊撰思陵碑文,於先朝帝皆擡頭,乃坊間刻書或否,非本朝追崇至意。今略依唐人例,俱空一字。」按此山史苦心掩飾處。唐碑有空三格者,有不跳行不空闕者(參觀《陔餘叢考》卷二十六、《隨園隨筆》卷五、卷十五、《浪跡叢談》卷九),無所謂「唐人例」也。《砥齋集》中亦俱空一格。《初集》卷一詳載僧弘覺《北游集》所記順治為崇禎知己,稱其書法佳,非失道之君,以至涕洟。復按語曰:「予嘗至昌平,守陵人為言章皇帝哭烈皇帝狀甚悉。今觀此集所載,蓋不啻三致意焉」云云,亦即山史三致意處也。繆小山《雲自在堪筆記》詳載順治哭崇禎事,終不如山史訪問之親切。《二集》卷三云:「今人稱明曰『故明』,不知何本?邇見邸報奉旨:『明不得稱「故」。』丁巳春鑾儀幸江寧,首祭孝陵,極致誠敬。或言廷臣頌聖有云:『賢於明太祖遠甚』者,顧舍堯、舜不言,言明太祖亦異矣!」亦微旨所寄。

《初集》卷一:「先儒語錄不可不讀者,在審問明辨。而有不可不改者,在用鄉音俗字。即如用『這』字、『的』字之類,非徒不文,實不明字義也。宋人用『底』字,不知何時竟作『的』字。此類皆宜改正,無以出於先儒,而重自反也。」

「父子之稱,不但謂所生也。伯、叔特以行言,姪則婦女之稱。《爾雅》謂父之兄弟曰『從父』,兄弟之子曰『從子』。《詩》宴享父兄之章曰:『速我諸父。』疏廣謂疏受曰:『宦成名立,懼有後悔。豈如父子相隨出關?』」

「人言雲南昔文廟中祀王右軍,而非孔子。近見天台馮氏《滇攷》云:『至元十五年,除張立道中慶路總管,佩虎符。雲南未知尊孔子,祀王逸少為先師。立道始建孔子廟。』然不言祀逸少何故?始於何時?」

「吾論董文敏畫第一,制義次之,書又次之。其所為詩、古文詞則下駟耳。」

「王宗伯於書道,天分既優,用工又博,合者直可抗跡顏、柳。晚年為人略無行簡,書亦漸入惡趣。三百年來,書當以東吳生為最(當是祝允明),愈看愈佳。宗伯則久之生厭。倘不謂然,請為布毯三日。」

卷二:「宋儒深於《易》者,邵康節。《擊壤集》以詩作語錄,前無古,後無今。玉臺翁嘗有絕句云:『子美詩之聖,堯夫更別傳。後來操翰者,二妙罕能兼。』此意非深於詩者不知也。」按即陳白沙。

卷三:「顧亭林,古所謂義士不合於時,以遊為隱者也。丰姿不揚,而胸中富有日新。自奉極儉,辭受之際,頗有權衡。每見予輩或宴飲終日,輒為攢眉。客退,必戒曰:『可惜一日虛度矣』」(參觀《二集》卷二「顧亭林徵君卒」條)。

「奕術二言盡之,曰『先』,曰『忍』。以兵言之,粗跡也。若言陸子以河、洛數得之,此又後人附會,可笑。予於奕,間為之。張海旭謂予曰:『君天資高妙,若肯從師學,可橫行無敵。惜乎一生精力徒用之讀書耳!』」

「不幸而壽者,如秦、豫、吳、閩之間有數巨公,泰山北斗,晚節頓異。憶昔人『若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為之太息。[13]」按此指洪文襄以下貳臣等。《說郛》卷二十七《三朝野史》載〈嘲夏貴詩〉曰:「享年八十三,何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堯山堂外紀》載明太祖題劉三吾象詩襲此[14],即此意也。

卷四:「或曰:『儒之精者似禪。』予曰:『否,亦禪之正者似儒耳。孔子講學在周時,佛法於漢時始入中國。譬之家各有主久矣,忽客至,其貌類主,即年之少長不可知。自當云有客似主,不當云主似客也。』」

「士大夫而學佛,吾實惡之。蓋不服佛之服,行佛之行,而獨言佛之言,是欺世之妖人也,如李贄、屠隆是已。贄著書,唯《易因說》書尚可采,《焚書》固不足觀,《藏書》率本他人成稿,而增刪無法,敘述欠詳,間附己意,故作畸論,語不雅馴。予既取其書細為評駁,復書此以告後之學者。屠隆才高學疏,口辨識陋。以習宋儒之學,得叨科第。而操戈入室,亦忘恩負義之徒哉!」

卷五:「註《道德》、《南華》者,予所見無慮百家,而呂惠卿、王雱所作頗善。雱才尤異,使從學於程子,所就當不可量。」

【卷六:「祝枝山,狂士也。著《祝子罪知錄》,舉刺奪,間有可取。刻而戾,僻而肆,蓋學禪之弊。乃知屠隆、李贄之徒,亦有所自。」《二集》卷五「著述」條復斥三人之無忌憚。】

卷六郭宛委先生遺論數條:「客有言未得見王摩詰真跡者,余曰:『摩詰〈與裴迪書〉云云,此摩詰〈輞川圖〉也。昔人謂摩詰詩中有畫,不知文中亦有畫,特未見皴法耳。又如白樂天〈荔枝圖〉云:「生巴峽間,形狀團團如帷蓋,殼如紅繒膜紫綃,瓤肉瑩白如氷雪。」亦精手搨本也,纖細曲折,無不畢肖,第生動氣韻不及摩詰耳。』客曰:『狀草木者,亦有能得其生動氣韻者乎?』余曰:『嵇含〈南方草木狀〉云:「仰望渺渺,如插叢蕉於木杪;風至獨動,如舉羽扇之掃天。」又俞益期〈與韓康伯牋〉云:「步其林則寥朗,庇其陰則蕭條。」試倣樂天語圖荔枝,必無一筆不似。若仿此語圖檳榔,非高手必不能得彷彿。乃知形寘語中,雖工非工,意含象外,以不似為似。』」

「前戊午冬,孫豹人應召入都,初亦以老病辭,不準,以例授中書舍人[15]。豹人曰:『吾三十年老處士,今乃作官耶?』予語之曰:『執政以子為中書,子自以為豹人可也。若自以為中書,非豹人矣!子其歸乎?』」【《溉堂後集》卷一附李屺瞻詩第一首云:「處士思逃爵,君王敕進官」,自注可參觀。施愚山〈送豹人歸揚州引〉紀此尤詳。】

《二集》卷三極稱吳梅村《绥寇紀略》,稍正其傳聞之誤數事,復云:「憶辛卯吾與梅邨同寓虎邱,嘗相聚談。有卞姬敏者能畫蘭,梅村携之遊,絕未有出山之志。余意其醇酒婦人,類信陵所為[16]。別無幾,聞有薦者,余不以為然,寓書言之。及余西歸,則梅邨已起官矣。劉真長曰:『若安石東山志立,當與天下共推之。』不能不為之三嘆。」

卷五:「劉念臺〈痛憤時艱〉一疏,純儒之粹言,實亦無濟於事。」

「著述」條云:「近時崇正學、尊先儒,有功於世道人心者,□□□也。博稽詳研,發前人所未發,為不朽之業者,顧亭林、毛大可」云云[17]。又「唐鑑」條云:「今□□□有刻本,□□多刻正學書,不增減一字,亦不輕著評點,有功於後學不淺。」「□□□」豈呂晚村,重刻者剜去其名耶?《潛邱札記》卷五中呂晚村名剜去,楊開基《陸清獻年譜》亦然參觀《樵隱昔寱》卷十三〈國朝學案小識書後三〉。《黃葉村莊詩集》呂〈序〉今本亦然。《憑山閣尺牘》所載兩書,則不敢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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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翻《小三吾亭詩集》[18],十年前孝魯曾相示。少年作殊有標格,乃郎不如也。

〈當五君詠俞蔭甫〉云:「文章上相愁傷命,寫作先皇總愛才。」上句用曾文正「俞蔭甫拚命著書」;下句用咸豐「俞樾寫作俱佳」,尤西堂柱銘之意也[19]。對仗尚未妥。丁國鈞《荷香館瑣言》云:「俞曲園《自述詩》注:『英香巖相國為言文宗詢及樾,有「人頗聰明,寫作俱佳」之諭,因刻為圖章。』陸雲生曾以問香巖相國,相國謂:『當日偶造此言相慰藉,實則文宗並未詢及。不意傳為實事也。』」【按曲園尚有〈感皇恩〉一詞記英桂語,有云:「蟣蝨一微臣,角巾歸久,名姓依然掛天口」云云。】Hazlitt: Conversations of James Northcote 亦載嘗問約翰生博士:「世傳公自言 Miss Burney 新小說出,讀之不能釋卷,至終夕廢寢,信乎?」博士答云:“I never read it through at all, though I don’t wish this to be known.” 好名人聲氣標榜,皆當作如是觀。又按《萇楚齋三筆》卷七載「合肥王謙齋尚辰集曾文正、李文忠二公語,為楹聯云:『通侯曾許真名士,相國頻稱老世家。』見者失笑。」蓋亦仿西堂「真才子本先皇遺語,老名士是今上玉音」也。

〈彭嫣詞〉自注:「吳彥復有鷄血昌化石,世稱『紅顏絕代』。」

陳其年《婦人集》注,號出冒無譽手。而玩其詞意,乃陳髯自撰,嫁名無譽。「乙未歲阿貽至白溝河和王素音詩」一條下注云:「八條俱係西樵先生筆述并注,以下俱係湖海樓自撰并注」,是其證也。嗜名無實,冒氏家風,自辟畺父子已然。

王朗次回女〈浣溪紗〉云[20]:「抱月懷風繞夜堂。」

陽邱道上盧氏店中題壁云:「惆悵佳期不復還,有似銀缾墜眢井。」

襄陽年少云:「一行清淚了元宵。」

「李香」條注備載侯方域與其年一札,有云:「香姬盛怒足下,堅不可解。域雖欲過從,與人臣無私交之義,未有當也。」數語頗風趣。

《五周先生集》:周沐潤文之《蟄室詩錄》。詞氣頗鬯達,而欠雅適,格調亦卑。五、七古勝近體。【文之事,徐仲可《聞見日抄》記載最詳,即本鶴翁所言,而多為鶴翁《外家紀聞》所未載。但謂其「稱曾文正為『老同年』,文正不悅」云云,却未碻。集中〈上湘鄉》七律恭維備至,執師弟子誼甚恭。文之狎盧家巷褚氏妓,以此遣戌,〈答人詩〉所謂「豈緣風月關防密,或者春秋責備嚴」。光緒中,有人於吳市見周、褚唱和冊子,王定甫題以「高陽台」云云(《清詞玉屑》卷五)。】

〈重九日小樓風雨有感〉:「秔稻有年民死餓,萑苻無禁盜封侯。」

〈焚香〉:「江南長盡捎雲竹,惱亂春風付揭竿。」(點化山谷語有致。[21]

周星譼涑人《傳忠堂學古文》。向在《粟香室叢書》中見之。欲以簡折之詞言名理,而苦乏勝義,徒紆回深啞。其詞遂悶澀無韻,亦不工鑄語。汪芙孫識語不中肯契。

〈致弟叔子書〉:「夜半過柯橋,寥村狃荒,柝音稀巷。一燈出敗扇隙中,人語呶,弗諗,微聞博負,爭出入一錢」;〈袖竹君小傳〉:「涼月滿巷,士女襍座。聞笑語,發聲而歈,餘音嫋嫋。風持之,若將遺兮遠者」,二節小有致。

            周星譽畇叔《鷗堂賸稾》、《東鷗草堂詞》。五周中之白眉也,詞尤勝。

〈臨城驛題壁〉:「客愁入夜常依枕,短夢驚寒未到家。」

〈柳州郊行〉:「沙草瘴雲鳶跕跕,江楓殘日馬蕭蕭。」

〈秋千索〉:「一院蕉陰似那時。少了箇,朦朧月。」

〈采桑子〉:「愁要尋人夢避人。」

周星詒季貺《窳櫎詩質》。寫景刻劃處,不過晚唐使事組織。譚仲修、孫仲容稱其朴簡,擬之元次山,真夢囈也!蓋以其僅有五律一體,遂驚為古淡耳。鶴翁《外家紀聞》云:「杜于皇《變雅堂詩》專錄五律,《窳櫎詩質》亦然。」直令人失笑。于皇〈金〉、〈焦〉五律,最為吳梅村、閻潛邱所推。至《變雅堂詩》,各體均備。鶴翁每道聽塗說,此一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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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退廬文集》七卷畢[22]。詞旨鬯達,不可以義法求之。

卷一〈衡陽崑山餘姚三先生從祀孔廟議〉於船山有恕詞,於顧、黃大肆掊擊。謂顧:「博學多聞,猶不離一隅之見。二三喜事之徒,髮未燥而談經濟,宜其以國事為玩弄」,又云:「小人無忌憚者,尤所樂聞。」論黃云:「日暮途窮,倒行逆施。梁啟超《時務報》盛行,世推為南雷再出。荀卿之學,流為李斯,事難逆料,罪有由歸」云云。用意在此,所謂子孫不肖,罪及祖父者也。《箋牘》卷三〈答華瀾石書〉復申說亭林之不知道。《國聞備乘》卷三「三先生崇祀」條可參觀。

〈劉幼雲提學關中贈言〉云:「背道德而言經濟,用則為朝錯、為庾亮、為張幼樵、吳清卿,不用則為徐渭、為李贄、為康、梁。」徐渭厠此中,大奇!

卷二〈李布政守江甯記〉可與《清道人遺集》所載參觀。「徐固卿挽至一小室,謂曰:『汝滿肚皮臭歷史,全不著題』」;「及至上海,見樊山已營廣廈,問梅厂官興何如,梅厂面讓之,無愧色。」兩事世所不知。

〈吳中訪舊記〉載「壬子四月至滬,因陳伯嚴與諸遺老大會愚園,共二十七人,皆步行,無傔從。晚歸,宴六合春,人各携一元,詫為豪舉。蓋先是每聚飲,各齎飯銀五角而已。」

卷七〈李祖陶傳〉。

《退廬箋牘》卷一〈與李梅菴〉:「扁鵲聞邯鄲貴婦人,為帶下醫;聞洛陽貴老人,為耳目痺醫。方士轉徙求食,不得不然。昔時主張新法者,如張孝達、盛杏蓀、呂鏡宇,今日已覺頑固。蕩婦無十年不變之色,游士無一年不變之說。」

〈致同邑諸公論學堂書〉:「人人欲避頑固之名,故端午橋、趙次珊庚子以前守舊,庚子以後維新;人人欲固卿相之寵,故榮仲華、瞿子玖公庭言維新,私室言守舊。問所守何舊,位尊金多而已;問何者為新,京滬日報而已。」

卷二〈致吳小修學使書〉、〈覆吳侍讀絅齋書〉皆駁絅齋《宮詞》書名冠以國號,自序稱「愛新覺羅氏入主中夏」,謂:「南齋侍從之臣,豈可恝然忘情?宜削去序文,不著入關以前事,易名為《十朝宮詞》。」按《疏稿》卷二有〈劾吳士鑑片〉,謂:「資政院選舉碩學通儒,絅齋時為實錄館提調,致意同館纂修以下各官投票。」

〈覆毛實君藩司書〉:「傳聞龍川先生之學分南、北兩派,著書甚密。後詢伯嚴,則云:『合儒、釋、道三教為一。」審是,則與孔、孟必不盡合。」按卷四〈答潛樓書〉:「得牯嶺書,談及黃、毛二先生事,為之悚然。『凡事不近人情,鮮不為大奸匿。』蘇子一言,斷之盡矣!《文集》卷二〈吳中訪舊記〉:「赴蘇州,訪毛方伯實君與黃先生永年。住嚴衙前,嘯歌不輟,有孔北海之風。夜與黃先生論學派。」〈覆實君書〉有「去歲游蘇」云云,蓋作于壬子以後。「黃先生」即《老殘游記》中之黃龍子也。黃行事見于記載者極少,惟東培山民《一澂研齋筆記》卷四道之最詳實,略謂:「黃崖山在山東肥城縣西北六十里,儀真人張石琴積中[23],為石埭周太谷星垣弟子,隨亂隱居講學,聚徒千餘人。閻文介巡撫山東,使人招之,抗不受命,興兵勦之,徒眾均死。儀真李晴峯龍川,與張同事太谷,奉張命遁免,潛歸泰州,仍講學,日至北門儲文懿公石坊前之茶寮,弟子環侍肅穆,途人駐足。有僕治庖甚精,終身依之,能讀書作文。晴峯逝,挽之曰:『徐甲髮膚非己有,劉安鷄犬尚人間。』李傳于黃彝(當作『葆』)年,光緒乙卯舉人,山東知縣。國變後,遷吳下,設講席,閶門鐵道間皆知有『黃公館』。行李投止,車馬孔達,不問路,不論值,至則閽人一一都署安頓。來者不拒,冠蓋雜沓,下至奴僕,叩首受業。袁世凱遣材官禮聘,主人謝之。余親某氏與毛實君提學葭莩誼,毛索女僕能針黹者,荐合肥李嫗,素口吶如騃者也[24]。半年歸,言論滔滔,禮節練達,判若二人。怪而問之,曰:『主人厚我,我常侍之至黃公館講道,尤蒙黃老爺憐,命與主人同列班。黃老爺,有道之士也,惜我不識字,不甚明晰。常有不相識人登門,情願受教。黃老爺直言,人不敢違,責一人必深刻,令人哭怨不得。有入門來者,老爺大罵,其人叩頭。又有某先生恭敬求訓,白眼半視之,默無語。毛主人每日齋頭讀書,一日早膳後,忽聞呻吟,趨視,見主人以刀刎喉,血涔涔,蓋被辱罵,憤而出此,如是者二次。黃公館者,來飯者每日常十數席,止宿者數十輩。平日敬送干脩者尤多。遇齋日,館中上下內外諸人集廳事,致祭恆在夜半,禁人窺視,焚檀,燒綠蠟燭。黃老爺黑衣披髮,自後堂出,跪拜俯伏,如訴如泣。眾皆叩頭,不知所祭何神?氣象極愁慘,我不敢問』云云。[25]」《説庫》第六十種黃人《大獄記》即記黃崖教匪獄(「揚州術者周星垣太谷能辟穀、容成術,其高弟張積中石琴咸豐時率徒避亂,至山東,稱『張七先生』」),并附李某(亦太谷弟子)《龍川先生詩鈔》受業門人王啟俊、黃葆年敬校。《南祴草堂佚叢甲集》第二種李晴峯《龍川先生詩》(「及門受業王啟俊、黃葆年[隰朋]敬校」),有南祴、劍心諸跋,考太谷教及黃崖事(事見《山東軍興記》、《莊諧選錄》、李佐賢《石泉書屋詩鈔焚桃源》)頗詳。隰朋及劉鐵雲皆晴峯弟子,而晴峯為周星垣太谷弟子也。【龍川詩不工,有〈贈黃生隰朋〉絕句云:「可能他日為吾舌。」《散原精舍詩》卷上〈感春〉第三首[26]。】馬敘倫《石屋續瀋》記沈瓞民論大成教事,而誤黃隰朋為王錫朋,殊可笑。但記黃謂〈學而〉一章,隱藏「麟」、「鳳」、「龜」、「龍」四字,則他未之見。

卷三〈答潛樓書〉:「前毅夫來,得悉黃樓詩社情形。去冬咏梅,今春咏牡丹,兩題頗難措手。北人與曲江體格相近者,如張船山、趙秋谷兩家,何不選之入集?用功之法,只在求友,萬不可閉門索句。嶺南吟壇尚壯,采風所及,不為無補。」按此皆隱語,「曲江」指張勳,所論即謀復辟事。黃秋岳《花隨人聖盦摭憶》第三百五頁載張南皮與簣齋一札云:「近日諸詩家詳加品第:空同一、大復二、青邱三、牧之四、水部五、和清六。若此數家,與仁者聯鑣而進,則為詞壇全璧矣。六如詩筆,老子頹唐,近乎油矣。北雁詩亦不出色,近有一疵[27]」云云,正亦此體。【高枏《庚子日記》8 27 日:「若得合肥速來,并添錢若水、米元章、王烟客為全權,或者可為(□指錢、烟、米也)。」】張幼樵〈答王澤寰〉:「我輩處今日,與前明遺老不同。明革為清,國已定矣。今尚在黃巾、綠林時代,無所謂朝廷,更無所謂政府。」

〈致沈乙厂〉:「海上風氣多耽吟咏,於濂、洛、關、閩之書不甚究心,終非來復之象。望賢者稍加提倡。」

〈答乙厂〉:「晦若既亡,葵園繼逝。東南物望,非公而誰?人見公好講詞章,羣起而結詩社;人見公好談內典,羣起而煽宗風。要必從濂、洛以窺洙、泗,方為正軌。儒行墨名,非所聽聞。」按同卷〈答華瀾石〉云:「海上諸寓公,自名為先朝遺老者,退不能處約,進不能任艱,徒以文酒詩歌消磨歲月,泄沓自安。僕去歲與培老書,勸其提倡程、朱。培老自稱儒名墨行,謝以不能。」卷四〈致乙厂〉云:「名愈高者責愈重。《春秋》晉君遇弒,秉筆者不書穿而書盾。先朝四夷亂華,持論者不歸咎李鴻章而咎曾文正。台端實今之文正。頃悉『亞洲學術研究會』一舉,出自尊意[28]。『亞洲』二字,名本西人。可否削小範圍,改為『中國』?」又〈致謝漢川石欽〉云:「去歲培老倡辦學術研究會,首票『亞洲』二字,弟貽書諍之,而久不見答。此老用意之私,殆欲視華、夷為一體,通老、佛、儒、墨為一家。」又〈致胡靖初〉云:「培老創立學報,所定簡章尚不離三教同源之旨。」

〈答陳劍潭〉:「通伯已作參政,而足下僅浮沉幕。人品高下,於斯見矣。尊著扳項城為知己,大節已虧。」按卷四〈致陳柏嚴〉云:「自馬通伯敗後,作古文講義法者,亦不足取信於人。〈答王澤寰〉云:「海內文家,自馬通伯敗後,作者寥寥。」按此即海藏樓寄嚴又陵詩所謂「桐城學者拜車塵」也。《今傳是樓詩話》有辨。

〈答徐行可〉:「好酒色、好博固流為小人,即好書籍、好金石字畫,豈能謬託於君子?昔之賞鑒家無過蔡京、賈似道、嚴世蕃,今之賞鑒家無過端方、張蔭桓;昔之目錄家有錢謙益,今之目錄家有繆小山、傅增湘、董康。其人之賢不肖何如?」

卷四〈致王病山〉:「近來海上諸老好與康聖人遊,康亦自以清室遺老自命。僕頗不以為然。」

《驢背集》四卷。詩尚修飭,却無警拔,自注則多可采。

卷一「拔幟登壇氣便驕」首自注:「拳匪豎『保清滅洋』大旗,造七字歌謠,榜揭通衢。五城察院以六言韻語出示禁之。都人謂御史與拳匪以詩歌相唱和,一時傳為笑柄。」

卷二「毀家令尹難紓難」首自注:「客或說徐桐曰:『拳民藉妖術以圖一逞,寧欲倚之以平寇耶?』桐曰:『輪車、電郵,夷人亦妖術耳。以毒攻毒,疾且瘳矣。拳民神也,夷人鬼也,以神擊鬼,何勿勝之有?」

卷三「游遍江湖氣未平」首自注:「美人丁韙良亦在圍中。歸上海,述被難始末,切齒諸滿員。倡言曰:『滿洲之入中國也,兵分八旗。今我八國之兵,其國旗亦猶是也。天道好還,不急取,後悔莫及。』」

卷四「口吃由來善著書」首乃譏夏震武。《箋牘》卷一有〈與劉幼雲辨夏伯定謬論書〉。夏即賀昌羣妻父,原名震川,事見《越縵堂日記》光緒六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又《翁文恭公日記》光緒六年八月十四日、十七日、九月十三日、十五日、十六日、十七日、十八日。

《審國病書》:「天下之亂,多起於家庭骨肉。清室中興,而醇邸、恭王兄弟不和,光緒、隆裕夫婦不和,慈禧、光緒母子不睦。三事首尾相因,國運從此不振。」【《緣督廬日記鈔》卷七光緒廿四年重陽日:「然則康、梁之案,新、舊相爭,旗、漢相爭,英、俄相爭,實則母、子相爭。追溯履霜之漸,則又出於嫡、庶相爭(珍妃及隆裕)。」】

「有才而不軌於正,得志固貽害天下。不早為之所,令其失職無聊,亦非朝廷之福。康有為素負才名,乙未春捷後,不得詞林,籤分工部,侘傺無聊,發憤著書。梁啟超初無大志,公車報罷後,但得一大挑知縣,即不至厠身報館。鄭子產使祭伯有,曰:『鬼有所歸,乃不為厲。』當國者不可不明此理。牛金星屢試不第,憤極歸李闖,亦康、梁之流亞也。」按《儒林外史》第八回婁家兩公子「因科名蹭蹬,一肚子牢騷不平」,天目山樵即張文虎評曰:「假使中鼎甲,入翰林,又是堯舜之世了。究竟係熱中變相」云云,此之謂歟?

「辛亥革命半藉報館。後世欲開太平之基,必廓清天下報館。」

「福建鄭孝胥,辛亥入都,發二策。得其一,蜀已大亂,即鐵路收歸國有是也。其第二策,主盡廢各省製造局,招外人包辦,未實行。」按《國聞備乘》卷四「鄭蘇龕好為大言」條記此尤詳,末言:「伏匿海上,終日閉海藏樓,不敢妄言天下事。」

「極治之世,雖聖祖、世宗在位,不能盡抑天下之小人。故諺曰:『倖門如鼠穴,必須留一個。若還都塞了,好處也鑽破!』」

「使載澧而能專制,雖以無道行之,未遽亡也。大清之亡,亡在皇綱不振,威柄下移,君主不能專制,而政出多門,人人皆得自專耳。」按至理名言。有專制之名而無專制之實,此蔣介石所以敗亡;有專制之實而不居專制之名,此所以代興也。

《大盜竊國記》:「世凱體胖目弩,臉肉橫生,髮皆倒豎。」

《戊戌履霜錄》卷一:「軍機章京陳熾,著書數十萬言,上之當道,勿售,遂中狂病幾死。至是,漸有求其書者。天下好奇之士,莫不攘臂奮興。相傳蕭開泰火鏡,熱力大至二萬噸,可代煤;彭新三德律風,較西製加遠三倍。」

卷二:「康有為乞假南歸,至上海,立強學分會。湖廣總督張之洞輦金助之。所出月報,不用國號,以孔子降生紀年。之洞不悅,有責言。又因狎游,為娼寮所窘,遂奔桂林。頎身修髯,目光炯炯射人。見人長揖大笑,叩姓名畢,次詢何郡邑?物產幾何?里中長老豪傑,必再三研詰。取西洋鉛筆,一一錄其名,儲夾袋中。戊戌三月,開保國會於粵東館,登臺演說,謂異時有不忍言之事,我輩士大夫即欲學錢蒙叟作貳臣。西人設官,各有專門,非專學不能承之。學熊魚山作僧,西教專毀佛寺,僧且無依。無已,其蹈海而死,中國既無海軍,即無海境,此亦非我乾淨土矣。」此節描畫南海,栩栩欲活。李伯元《文明小史》第四十五回寫南海安紹山,即康也,謂:「人家到了,一一請教尊姓大名。人家同他講了,他拏了枝筆,講一個,記一個,人家並不在意。明日登在《宣南日報》上,說是維新會會員題名。」吾鄉許同莘《張文襄公年譜初稿》卷五光緒二十一年十月載文襄助強學會款一千五百兩,見《花隨人聖盦摭憶》二百五十五頁引[29]

卷四:「有為初曲意事張蔭桓,後貴幸用事,乃相傾陷。王照劾蔭桓濫保革員,疏即有為代草。有為既敗,蔭桓知不免,取外夷交通函牘、有為密札陳廳事焚之。鄰舍見火光,疑張侍郎自焚,急叩閽人,則二美姬方侍蔭桓飲酒,固無事也。」

「楊深秀嘗與文悌值宿齋宮,盡聞官中隱事。起曰:『八旗宗室中有徐敬業,我為駱丞矣!』或戒之,則曰:『本朝氣數待盡,尚能誅諫官乎!』」

「康有為初未進用,所擬變法章奏,皆慫恿宋伯魯言之。革職後,逃上海,求庇英領事。剪髮,改西裝,易姓趙。」

「譚嗣同父繼洵方撫湖北,知其必賈禍,促之歸省。嗣同報父書言老夫昏髦,不足與謀天下事。聞者怪駭。」

「梁啟超為人善變,工揣摩。文章敘事條鬯,突過其師。雖不可繩以義法,削去東、西洋各國名詞,亦自斐然可觀。」

「張之洞聞楊銳死,電責徐桐何以不救。」

「陳寶箴初以才辯重啟超,至是覺其奸,遂劾康有為行僻而奸,言偽而辨,請毀其所著《孔子改制攷》,不報。」

《國聞備乘》卷一:「承平時,京官最稱清苦。翰林仰首望差,閱三年得一試差,可供十年之用;得一學差,儉約者終身用之不盡。」

「乙未會試,徐桐為正總裁,啟秀、李文田、唐景崇副之。文田取自注《西遊記》中語發策,舉場莫知所自出,唯梁啟超條對甚詳。欲拔之,而額已滿,乃邀景崇共詣桐,求以公額處之。桐閱經藝,謹守御纂。啟超二場書經藝多異說,桐惡之,遂靳公額不予,文田不敢爭。景崇因自請撤去一卷,以啟超補之,議已成矣。五鼓漏盡,桐致書景崇,言:『頃所見粵東卷,必非佳士。文田袒庇同鄉。』詞甚厲。景崇以書示文田,文田默然。取啟超卷,批其尾云:『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是科康有為卷亦文田所拔,廷試不得館選,漸萌異志。[30]」又云:「庚寅殿試,翁同龢搜拔文廷式卷擢一甲第二,甲午又搜拔張謇卷擢一甲第一。康有為自以才名在文、張上,乙未舉進士,昂然望大魁。榜發,竟不得入翰林,抑鬱牢愁,百計簧鼓,未幾而有戊戌政變。」按《戊戌履霜錄》卷二:「李文田,有為座主也。其初入謁,字文田曰『約農先生』,自稱貢士。又廷試策卷文田籤其破體字,抑置下等,心甚銜之。」

卷二:「文士阨於時命,欲借一二空言光顯於世,往往依附於人,為富貴強有力者所揜。《皇朝經世文編》魏源撰,題曰賀長齡。《續編》繆荃孫、汪洵合撰,題曰盛康。張亮基、駱秉章奏稿皆左宗棠筆,李鴻章奏議出薛福成、吳汝綸、于式枚等手。」

「張亨嘉充大學堂監督。或問中、西學優劣,曰:『中國積弱至此,安有學?假而甲午一戰勝日,戊戌再戰勝德。諸夷跂足東望,謂中國之盛由科舉,歐美將效吾楷摺八股而立中華學堂者矣![31]』聞者莫不傾倒。」

「王壬秋好詼諧。一日酒座,論及陳寶箴事,皆謂為賢督、撫,但不應聘梁啟超主講時務學堂,敗壞湖南風氣。皆其子三立朋遊太濫所誤。王太息云:『江西人好聽兒子說話,中丞亦猶行古之道。王荊公變法,由雱主持;嚴嵩當國,唯世蕃是從。固江西慣例也,何怪焉?』」按《湘綺樓日記》光緒二十八年五月十一日:「陳幼銘革職,或為聯云:『不自隕滅,禍延顯考。』一若明以來四百年俗套訃文專為此用,亦絕世佳文也」云云,正言散原耳。

卷三:「粵人蔡乃煌失志居天津,思媚袁以求進,因入照相館,覓得岑春煊及康有為影相各一,點景合成一片,若兩人聚首密有所商者,獻於世凱。世凱大喜,交奕劻密呈太后,春煊寵遂衰。乃煌擢上海道。」

「張之洞晚年煦煦為仁,凡附之以求官者,必百計經營,饜所欲而去。當時出袁世凱門者,不二三年輒至專閫。之洞自領封圻,以至入參樞政,推轂人卒不過道府丞參而止,故小人有才者不甚附之。又性驕好諛,士踵門,或七八往不一延接,或引至花廳歷數時不出,或略詢數語即欠伸呼茶。故君子亦望風遠避。[32]

卷四:「袁世凱忌張之洞譽望出己上,嘗語人曰:『張中堂是讀書有學問人,僕是為國家辦事人。』之洞聞而惡之。太后之病亟,屬意今上,恐為奕劻所撓,命勘陵工,密召之洞、世續定策,不及世凱,凱意怏怏。載灃監國之初,推心以任之洞,密商處世凱事,累日不決。之洞孫君立洩之御史趙炳麟,炳麟邀陳田同日各具一疏參之,世凱果罷。初,田未具疏時,往謁之洞,極言世凱之奸。之洞謂袁乃朝廷不可少之人,字田曰:『松山持論不必過激。』田出,大罵之洞袒奸庇惡,不知內謀如是之秘也。」

「之洞晚年見新學猖狂,頗有悔心。任鄂督時,指駁新律,電奏詞絕沉痛。及內用,管理學部。考試東洋畢業生例派京官襄校,司員擬單進,之洞指汪榮寶名曰:『是輕薄子,不可用!』取硃筆抹之。顧滿尚書榮慶曰:『我翰林院遂無一堪勝此任者乎?』尤惡新名詞,部員進稿中有『公民』二字,裂稿抵地,大罵。」按江庸《趨庭隨筆》云:「張孝達入相,兼管學部,凡奏疏公牘,有用新名詞者,輒以筆抹之,且書其上云:『日本名詞。』後悟『名詞』兩字即新名詞,乃改稱『日本土話』。當時學部擬頒一檢定小學教員章程,張以『檢定』二字為嫌,思更之,迄不可得,遂閣不行。」又按文襄之厭斥新學,亦所以掩蓋其曾保康、梁也。以梁著書尊王荊公,故併荊公而斥之,詳見《花隨人聖盦摭憶》五十七頁[33]

《備乘》此條又云:「之洞疾作,即知不起,急將平日詩稿自編為《廣雅堂集》。計其在位先後幾五十年,臨死乃欲與文士爭名,其自處蓋可知矣。」按宣統二年《小說時報》第四期〈蓴鄉漫錄〉云:「南皮哀啟,聞為梁節厂等所撰。有節啟中語,作挽聯云:『無一日不辦事,無一事不用心,疆寄三十年,竟至如此;治術行十之四,學術行十之六,存詩五百首,嗚呼痛哉!』句句皆哀啟中語,稍為顛倒,意義迥別。」【日本嬌溢生《東瀛珍聞錄》艾耆譯卷上(《小說大觀》第六集)「支那之奇風」條:「張之洞最喜挖鼻孔。」卷下(第八集)「一萬圓之診金」條:「中國之大官,特聘日本之醫生醫治疾病者,始自張之洞。先是張患舌癌,託日本外務省代覓一名醫。……派近藤次繁博士來華治癒。」】

「或云樊增祥初與貽穀同在榮祿幕,一夕談及舊事,極言官不可為。貽穀笑曰:『君既不願做官,何不學孟襄陽夜歸鹿門?』蓋譏其諂事傳霖。增祥大恨,遂毀貽穀至死。」按《湘綺樓日記》光緒二十八年九月廿四日云:「樊增祥在行在私事滋軒,同人呼為孟浩然,取『夜歸鹿門』謔之」;三十三年三月十日〈與端方書〉:「孟浩然以淺率去官(按樊為升允劾去,事見《國聞備乘》卷三)」;民國三年閏五月十日:「作〈榮文忠故宅〉詩,榮有一孟浩然而不能用。」

「翁同龢晚年罷官,大困。門生故吏聞其貧,醵資託孫雄寄獻。雄又翁弟子,盡乾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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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李良年武曾《秋錦山房集》二十二卷、《外集》(尺牘)三卷畢[34]。詩早作與竹垞體相近,雖才氣、詞華皆遠不如,無警拔處,機調尚秀朗。後來改學宋人,祈嚮不過劍南、石湖,無其真際,反失故步。從明七子入唐,復從范、陸入宋,其唐詩不過官話,其宋詩遂成瞎說。同、光以前,唯惜抱一脈能窺宋詩秘密藏耳。文故為紆徐,轉多拘牽。尺牘亦無隽語。【卷二〈贈王阮亭〉云:「天寶以還盛吟咏,紛紛中晚猶粃糠。宋元之際風調改,好手歷歷殊宮商。明初數子誰最雄?青田海叟筆力蒼。同時推正始,犄角唯高張。百餘年間生四傑,力挽元氣臻三唐」云云,早年議論如此。卷四〈題宋人詩後〉云:「有明晚葉吁可怪,棄厥本根尋其枝。小兒開口笑宋詩。豈知良工意慘淡,能事不貴師藩籬」云云歷舉宋作者而品題之;卷五〈吳孟舉以宋詩選刻見貽奉柬〉:「向來榛棘滿詞場,兩宋詩隨宋臈亡」云云;《外集》卷二〈復沈方鄴〉云:「弟十年來論詩,始略識宋人面目,讀《梅宛陵集》尤無間然」;卷三〈與呂山瀏〉:「宋詩傑出者,其於杜、韓諸家,入而能出。後來學唐,只從門外望見。既不知唐,又安知宋!昨聞先生高論,不覺心折。『宋人讀書多』一語,尤為確見。」朱竹垞〈徵士李君行狀〉云其「其於詩初持格律甚嚴,繼乃舍初、盛而取中、晚唐及宋、元諸集」云云,蓋謂此也。】【卷十五〈鈍翁類稿序〉:「予於吳先賢,嘗慕石湖之詩,震川之文。」】

卷一〈白雀寺春游詞〉:「寺門芳草如茵軟,花港淥波如酒濃。不辭載酒携茵去,為聽春濤十里松。」

卷三〈論文口號〉:「涇渭分明各有區,文人相謔定何如?晉江纔入南豐室,又道毘陵得緒餘。」「青浦移家愛掩扉,遺書晚出為官微。琅琊詎是妄庸子,垂老元知少作非。」「吳傖不解絡雲編,佳句先從綺麗傳。錦瑟香奩各有託,自將新製比當年。」「于一文章在人口,暮年蕭瑟轉欷歔。琵琶一足荒唐甚,留補齊諧志怪書。」

〈自燕子磯至秦郵〉:「江雲釀雨雨不下,池荷作花花未開。安得雨催花放候,尊前頻送冷香來?」

卷四〈上巳和中丞〉:「一觴一詠又今日,三月三年非故鄉。」

卷六〈與高二鮑論詩〉:「淡埽只應粧鏡識,獨醒那用酒人知。」

〈答大司農真定梁公〉:「公如諸葛真名士,僕似江淹本恨人。」

卷七〈夢中得第三句〉[35]:「峯低野濶水粼粼,雪後秦淮近早春。坐看斜陽帆四五,不知中有幾歸人?」

卷八〈題剩舫〉:「坐看漁人收蚌鷸,底須野老賦鍾離?」

〈遣意〉:「碧雲開處水周遭,不見丹山一羽毛。可惜春風滿天地,秖堪吹送紙鳶高。」「夏木陰陰一望同,鳥聲山色隔簾櫳。懸知野客憐新綠,只似三公愛軟紅。」

【卷二十二〈題周櫟園詩後〉:「七言近體向趣冠冕一路,案頭有《萬姓統譜》、《廣輿記》、《五車韻瑞》諸書,可以出之不窮。」按此乃明七子詩派秘寶。】

《外集》卷一附施愚山一簡,卷二附顧亭林一簡,皆可補二家集。愚山簡云:「早間偶作〈春雪〉詩一首。倘興到,賜和為望,切勿一一拘韻。近人為韻所限,或礙好詩,直是作韻,非作詩耳」(《愚山先生文集》卷二十七、二十八未收)。按《淥水亭雜識》載友人言「非做詩,乃做韻」,蓋即指愚山。《圍鑪詩話》卷一亦引愚山此語,則具主名。《茶餘客話》卷十一:「王西樵言:『次韻不過欲省思力,如昔人云匆匆不暇作草書耳。龔芝麓、朱竹賦詩往往輒用杜韻,客舉以為問,曰:「無他,只捆了好打耳。」』」錢飲光《田間文集》卷十六〈兩園和詩引〉亦曰:「次韻愈出愈奇,奇在能押韻耳,於作者本意無與也。詩道於是大弊。詩言志,志動而有韻。今和詩因韻生志,是以志從韻也。」集中及屈翁山處(卷四)皆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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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沈西雍《柴辟亭詩集》四卷畢[36]。亦舊過眼者,甚纖薄。一意鍊句,亦無可摘。

卷一〈送鍾仰山〉:「君言子勿悲,會合當有時。我語君勿忘,鐙火寒相傍。」

〈登愛山臺〉:「誰能釀海全為酒,但覺移山半入城。」

〈送秋〉:「樹猶惜別千林慘,蟲亦如人四壁空。」

卷三〈賈閬仙墓〉:「並時一寒尉,別派九枯僧。」

好寫幽淒之境,每似鬼語。如〈萬松書院夜作〉:「屋角嘯風夔鍊影,牆陰泣雨魅尋雌;〈湖上夜行〉:「古魅尋魂泣,妖貍戴髑還。」又〈登愛山臺〉:「秋魄慘隨山鬼語,月痕涼入壁蟲聲」;〈澄江秋夜〉:「仄月墮半壁,幽蟲絡一絲」;〈龍潭驛曉發〉:「青燐吹壞血,黑箐嘯幽篁」;〈中山店曉發〉:「斷碑沒草如人立,壞石臥坡疑鬼蹲」;〈奔牛夜泊〉:「月黑箐深歸鬼鳥,宵嚴墟落吠村尨」;〈由獨流至保定〉:「楓林月黑鬼悲歌,萬感茫茫入夜多。漁火淒涼燐焰短,一齊紅出亂墳科」;〈秋夜獨坐〉:「病花抱葉墮,促織絮影對。響寂魅唱續,候冷痯暑退」;〈舟中夜坐〉:「獨吟蟲絮影,危坐蝨緣鬚」;〈夢境〉:「斷腸花下赴幽期,一絲風裏魂來去。」竭力嘔心,終隔一塵。

按匏廬《瑟榭叢談》自記其〈題李易安小像〉二絕,有云:「不應人似黃花瘦,却道全無晚節香」,極巧,此本未見。〈賢娼巷蘇小墓〉云:「美人死後存疑塚,一樣西陵好墓田」,以魏武疑塚亦號「西陵」牽合,頗有心思。如〈漁村雜興〉之「瓦鉢幾星煨芋火,自添鴨脚煮鷄頭」,則浙派惡習,西雍濡染極深[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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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孫豹人枝蔚《溉堂集》畢[38]。詩尚有氣魄,偶出朴摯,而大段粗浮頹率。五、七古學漢、魏、盛唐,五律學杜,七律則號學宋,時人且屢以劍南擬之(如《前集》卷七〈紀夢〉,王阮亭曰:「似放翁蜀中之作」;〈偶行市上遂步至北門外偏覩諸家園林〉:「枝頭繡羽並肩立,水面金鱗啣尾行」,王阮亭曰:「放翁〈雜詠〉第二首」,汪舟次曰:「置之《劍南集》中,不復可辨」;《續集》卷三〈憐詩〉、〈大水後作〉,汪舟次曰:「數首置之《劍南集》中,如何可辨?」)。好引宋人筆記,用《老學厂筆記》尤多。亦稱山谷詩(《續集》卷一〈贈周建西〉:「山谷先生詩最奇,味如蟹黃及熊白。往年訪舊入金陵,走徧坊間購難得。今朝乍見若眼明,却笑時賢吟腸窄」;卷六〈次韻答鄧孝威〉第一首、〈藝圃十二詠〉第三首皆用山谷詩),所好終在放翁(《續集》卷四〈讀陸放翁詩愛其慷慨悲歌足以起懦〉五絕),却了無入處。而魏氷叔〈溉堂續集序〉遂云:「《溉堂初集》古詩非漢、魏,律非盛、中唐則不作。今其詩自宋以下則皆有之矣。」汪蛟門〈溉堂文集序〉謂其「文取徑唐人,或摹晉、魏、六朝,獨不肯學宋。詩最喜學宋」云云,皆不知僅七言近體為然耳。

《前集》、《續集》皆附評語,以王西樵、阮亭兄弟、施愚山、吳野人、汪舟次為最多,極口譽揚,初不親切。布衣野老得此,足以自慰寒餓矣。

卷一〈旱詩〉:「月面光光,有女焚香。盥面無水,何以見郎?」

〈慰病足〉:「侯門不可往,朱履安可為。酒肉使人低西樵曰:『與太白「窮居使人低」同妙』,咎非口腹貽。」

〈七夕詩〉:「哀哉望夫,是夕生光。不得隨烏,上天作河。」

〈觀釣〉:「亂當勿投,貧當勿學。萬命懸一,不肯更留。」

卷二〈贈汪舟次詩〉:「產各異,苦風馬牛之不相;收為同調,若神形影之自相。」

卷三〈三磨蝎圖詩〉:「王幼華進士為余推命,因合退之、子瞻及余小像為一圖。」

卷四〈喜妻子至江都〉:「暫回琴客,不赴酒人。」

卷七〈紀夢〉:「篆刻多時誤子雲,夢中長揖大將軍。開筵為賞平戎策,下馬先成露布文。頭上黃金雙得勝,眼前紅袖百慇懃。覺來身在空牀臥,四壁蛩聲不可聞。」按此首確似放翁,然虛胖浮腫之放翁也。

〈輓胡彥遠〉:「殺戮眼中半名士,君今安穩到黃泉。」

卷八〈夜坐〉:「園中鳥不鳴,隣女靜彈箏。只道東牆下,無人看月明。」

〈種柳怨〉:「人家休種柳,種柳畏兵船。費盡春風,將來當馬。」

〈楊花〉:「飄蕩春風不自持,綠萍從此滿清池。謝家兒女曾相,却在寒天雨雪。」按查梅史〈落葉〉云:「低頭一笑渾相識,見汝枝頭綠上時。」

【以上《前集》。】

魏禧〈溉堂續集序〉:「豹人曰:『學古人詩,既當知古人祖父,又當知其子孫。知祖父,則我可與古人並為兄弟。然不知子孫,則不識其流弊所在。道德流為刑名,荀卿一傳而有李斯。知此,然後知學之善、不善,有以自攷。』」按名論不刊。Sainte-Beuve, Nouveaux Lundis, III: “Chateaubriand jugé par son Intime”, ii 為自道手眼,金針度人之作,有云 (pp. 30-31)“On peut étudier les talents dans leur postérité morale, dans leurs disciples et leurs admirateurs naturels... Le génie est un roi qui crée son peuple... Les disciples qui imitent le genre et le goût de leur modèle en écrivant sont très curieux à suivre et des plus propres, à leur tour, à jeter sur lui de la lumière. Le disciple, d’ordinaire, charge ou parodie le maître sans s’en douter... c’est un miroir grossissant... ‘ô Chateaubriand! ô Salvandy! lequel des deux a imité l’autre?’” 即東坡論荀卿之意,如溉堂之移以論文耳。後來鄭獻甫《補學軒詩續刊》卷二〈雜感〉有云:「心追而手摩,陋哉不足數。神氣骨肉血,妙不在毫楮。類狗與類騖,勢反累其主。」【La Rochefoucauld, Réflexions, 133: “Les seules bonnes copies sont celles qui nous font voir le ridicule des méchants [éd. 1666: ‘excellents’] originaux” (Maximes & Oeuv. Divers, “La Renaissance du Livre”, p. 38).

卷一〈遊焦山同爾止幼華〉第一首:「風起中流浪打,秦人失色海雲。也知賦命原窮,尚欲西歸太華。」

卷二〈得爾止書〉:「作詩易似白居易,行路難如蜀道難。」

【以上《續集》。】

卷一〈出處〉:「肯如蜂作蜜,却去采黃連。」

〈授內閣中書舍人紀二詩〉:「惟應驕賈客,不是買來官。」「他時戒吾子,不必上銘旌。」

卷二〈山人〉:「憑說中書榮貴,歸來自號山人。」按豹人被徵,本非所願,故卷二有〈處士三人被召不至美之以詩各紀一絕〉(魏凝叔、李中孚、應嗣寅)。入都後,同召者皆閉戶研練詩賦,豹人獨汎覽他書(卷一〈和黃山谷擬省題二首引〉又施愚山〈送孫豹人歸揚州引〉)。授正字升中書舍人,更引為奇辱。觀諸詩,參以王山史《山志初集》卷五、《施愚山文集》卷八〈送孫豹人歸揚州序〉又卷一附李屺瞻〈賀豹人進銜中書并送南還〉第一首自注,略見其負氣一斑矣[39]

〈歉歲久不食餅月下聞童孫戲語漫成一絕〉:「月出飢人尚未,早吹燈滅坐階。童孫戲語真淒,將餅何人送上?」自注:「丁晉公與楊大年拋令,楊云:『有餅如月,遇食則缺。[40]』蘇子瞻詩:『小餅如嚼月,中有酥與飴。』」按姜白石〈丁巳七月望湖上書事〉云:「乍如破鏡光炯炯,漸若小兒初食餅。時方下令嚴禁銅,破鏡何為來海東?天邉有餅不可食,聞說飢民滿淮北。」詠月蝕也。

卷五〈山中鳥聲〉:「老向亂山堆裏坐,閒於羣鳥語中行。頻聽古寺喧如,預卜來朝雨欲。道遠無書得鵲,身衰多病怯鴞。門前久不逢車馬,親舊如何讓友聲?」

卷六〈題史淑時悼亡諸體詩後〉第一首[41]:「難逢才子作君子,可識夫人無美人。」下句令人笑來,即「美人多作妾」。「名士不宜官」,上句之意耳。《兒女英雄傳》第三十回安公子以「名花」、「旨酒」、「美人」行令,何小姐云:「美人可得作夫人?」公子連說:「醜!醜!醜!醜!」可以參觀。

【以上《後集》。】

【《溉堂尺牘》】卷二〈示兒燕〉:「初讀古書,切莫惜書。惜書之甚,必至高閣。看壞一本,不妨更買一本。蓋惜書是有力之家藏書者所為,吾貧人未遑効此也。譬如茶杯、飯碗,明知是舊窯,當珍惜,然貧家止有此器,將忍渴忍飢作珍藏計乎?」

又:「被裏作文,枕上觀書,此是熟境。席上賦詩,山頭馳馬,此是險事。」

〈與王阮亭〉:「知有《布衣詩選》欲采及拙詩,而春寒不解,謄寫為苦,未免呈教遲遲。讀書人少一書記,此正如老人無杖、行人無車,雖不廢行,然色已沮矣。」

〈與汪舟次〉:「頃見季希韓,云相傳方嵞山死後第二日,蕪湖人有請乩仙者,嵞山降乩,題一絕句云:『一生詩酒作生涯,死向江頭遠市譁。纔到黃泉無所見,閻羅仍舊戴烏紗。』非嵞山決不能為此詩也。錢虞山所錄曹縣王士龍《玉海詩》中,求如此一首不可得。而妬口如某者且云:『此首大勝生前所作。』」按《續集》卷三〈聞方爾止死後降乩有詩紀異偶成〉五古序中亦載此詩。《寄園寄所寄撚鬚寄詩門》云:「甲午,余偶與方爾止聯舟月夜,各坐舟首,爾止詠〈離騷〉,終篇不誤一字。歿已多年,忽見於乩,題詩云云」,與豹人所記大同,惟首句作「從來詩酒是寃家」,二句作「腸斷西風日又斜」,三句作「初到」,四句作「閻王依舊」,皆以豹人所記為長。爾止死歸途舟中,故曰:「死向江頭」。已多年,不得曰「初到」。「閻羅」句,蓋寄改正朔、易服色之感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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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方植之《儀衛軒文集》十二卷、《外集》一卷、《詩集》五卷、《大義尊聞》三卷、《遺書》不分卷畢[42]。植之與梅伯言、管異之、劉孟塗號惜抱門下四傑見鄭福照輯《年譜》乾隆五十八年下,學識最高,而文才則不如三子。散文雖不潔適,尚能持論。詩則學蘇、黃而粘皮帶骨、滯塞呆板。《半字集》稍有清氣,《考槃集》全是笨伯蠻做。七律中硬嵌經語及僻典,不惜自加箋註,尤可笑也。五古有學東野處,差不刺目鲠喉。《昭昧詹言》論詩頗有入處,而自作如彼,甌北所謂此事非可「力取」也。植之於文,自知為「滑易好盡,發言平直」,波瀾意度全無《文集‧自序》。於詩自信特深《詩集》方宗誠識語,盡載管異之、梅伯言、姚石甫、沈小宛、鄧嶰筠等題詞,儼若兼韓、杜、蘇、黃,超劍南、道園,且於海峯、惜抱有微詞見梅伯言〈考槃集近體題詞〉,其謬如此!

卷一〈論天〉自註:「『安排』出《莊子》,言安於自然而聽其推排也。謝康樂詩亦如此用。明道言:『纔有安排,便非自然』,則如後世作『布置』義,出於有心也。」

〈辨道論〉洋洋六千餘言,為植之〈漢學商兌〉外第一論學文字,略謂:「世之闢佛者,夷之於楊、墨。孟子罪楊、墨『無父無君』,然弒父弒君固佛所不忍為,而學儒者亦未盡忠孝。今之大患,乃在考證,轉步入於陸、王」云云。

卷二〈雜說一〉:「方子適粵,苦不寐,而蚊復擾之,自乙夜至丙夜,摑血三千,未之有失。方蚊之集乎吾面也,舉掌而風先至,蚊豫得風之信,則疾起而颺,恆失蚊而自摑吾面。為之中掌而緩其摑,中掌則風正壓而下,蚊颺而上。蚊之力不勝乎風之力,則其起之也遲。風禽之於先,而掌摑之於後,其失之也希矣。」

卷四〈化民正俗對〉論禁鴉片。

〈病榻罪言〉論𠸄夷事。

卷六〈書望溪先生集後〉:「說理精,持論篤,而其文重滯不起。觀之無飛動嫖姚跌宕之狀,誦之無鏗鏘鼓舞抗隊之節。即而求之,無元黃采色剏造奇詞奧句,又好承用舊語。蓋於程、朱道學已明之後,力求充其知,而務周防焉不敢肆。故議論愈密,而措語矜慎,文氣轉拘束,不能閎放也。使先生生於程、朱之前,則其施於文也,詎止是已哉!」按強詞回護,不值一笑。

卷七〈答葉溥求論古文書〉:「往者姚姬傳先生篹輯古文詞,於國朝錄望溪、海峯,而外人謗議,以為黨同鄉。先生晚年嫌起爭端,悔欲去之。樹進曰:『此只當論其統之真不真,不當問其黨不黨也。』」【按姚春木固游姚門者,即有諫諍。《晚學齋文集》卷三〈古文辭類纂書後〉云:「嘗請於先生,謂其中棄取,有未盡人能解者。先生謂是固有意,其棄者大抵為有俗氣,其取者則以廣文之體格。又欲商去桐城二家文字,以為人或詆為鄉曲之私。言其點識頗係偶然,不欲存。」裴伯謙《河海崑崙錄》光緒三十一年七月二十八日:「編選至《古文詞類纂》,可謂網羅千古,精深博大。乃以劉才甫入選,是導天下學者入於支離,且愈暴其短。」[43]

《詩集》卷三〈讀孟郊詩〉:「我若授郊,郊如受我。」

〈夏夜〉:「明年念陳,不死何處?」

〈述懷〉:「首邱不可,欲客何處?」

〈上阮相國去歲辱賜書過蒙獎飾呈此答謝〉第二首云:「題集舊原名一品,戲賓新約法三章」,自注:「魏顗無文學,虞存戲之曰:『與君約法三章:談者死,文筆刑,商量抵罪。』」按此處用此典,獨不畏受者之怒耶?不善使事,不甚解事,兼而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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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何道生《雙藤書屋詩集》十二卷[44]。……氣力,而未能歛抑以歸深厚[45]。一放無餘,每成佻易,修詞亦澤古不深。最推服者,隨園、北江、船山、王鐵夫,所作遂亦濡染。初得詩法於張瘦銅(參觀卷二〈瘦銅復用前韻倒次奉答〉,又卷四〈偶檢舊作得程魚門張瘦銅兩先生手跡各繫一詩〉),故好言蘇、陸,其未頹然盡為時體者賴此。五、七古較有骨格。

卷一〈歸夢〉:「多事惟歸夢,翻添幾別離。」

卷二〈復次東坡九日黃樓韻簡雪蕉〉:「我詩輕剽易於語,君詩持重惜不發。君病嘔心過艱苦,我恐脫手太浮滑。譬諸儒者遇田夫,君束冠裳我不韤。」

〈哭瘦銅先生〉第三首:「隨園高蹈藏園死,輦下應推一作家。」

卷三〈與雪蕉別後寄六首之五〉:「詩文我意久推袁,贈我瑤華不可諼。却羨君將詩卷去,梅花時節訪隨園。」

卷四〈奉寄袁簡齋先生四律〉第三首:「許署隨園詩弟子,此生端不羨封侯。」

〈和簡齋先生辛亥除夕告存詩七首之五〉自註:「《子不語》中載浙人方文木泛海至毘騫國一則,乃先生寓,『方文木』即先生姓名之廋詞。」

〈袁簡齋先生刻鄙詩續同人集中報謝三首〉、卷六〈寄奉簡齋先生八十六首〉,同時師友得此於蘭士者,惟王鐵夫耳。

卷五〈落卷〉:「濕到青衫原可痛,勒來紅帛敢從苛。」

卷七〈讀宋元詩有述〉:「東坡矯矯人中龍,掀髯吐氣為長虹。放翁抑塞如怒虎,落筆驚天颯風雨。豫章羞澀乏神駿,嬌如姹女工掠髩。後有作者推遺山,生駒汗血來天閑。遠攀李杜近蘇陸,下視西江不盈匊。文章自古重公評,胡為議論多不平?宗唐祧宋稱紹述,斤斤如持三尺律。」此種議論在當時已為化町畦者矣。評山谷語甚離奇,疑即自隨園轉引林艾軒語來。卷四〈題時帆山寺說詩圖〉前半與李光昭〈詩禪吟〉略同,皆可補《談藝錄》[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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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謝堃《雨牕記所記》六卷畢(《春草堂集》卷三十一至三十六)[47]。余評其《詩話》為:「擺大架子,誇小老婆。」此書〈自序〉云:「舊名《湘蘭記所記》,張子貞以為不當以姬名名其集」云云,真令人嘔出宿飯!文筆鄙俚,而好描摹穢褻。開卷第一篇〈筆墨會館〉,退之、子瞻現形而外,惟吳梅村、蒲留仙、袁子才、蔣苕生。其識趣可想,而其自處亦可見矣。

卷三十二「尤三姐」條謂:「鹺商洪瑩,字賓華,徽州人,占籍揚郡。己巳科狀元,與秦恩復、顧千里游。有女僕名三姐,適尤氏,洪寵之。名雖下隸,僭擬諸姨。赴尼菴為惡少所辱,幾興大獄。洪以此落職,資亦隨盡,旋卒。尤出,居尼菴,見者曰矮黑婦人耳。」疑影射洪榜隱事。謝氏《春草堂詩話》卷十三稱朱蕉圃《妄妄錄》,朱書有隱射江艮庭、汪容甫者,此殆師餘智、逞私憤耳。

卷三十三「陳和尚」條指摘吳穀人楹帖「汲古得修綆,盪胸生層雲」,謂宜易上句為「舉頭望明月」,小有思致。

同卷有「夷娼」一條寫澳門西妓。謝氏曾遊粵,所言雖出附會,亦足徵爾時塗說街談,蓋又先於繆蓮仙所載矣(見四月二十六日日記)。兹節錄之:「江右鄭某素貧賤,有博癖,且好食雅片,流落廣州。或告之往番漢互市之所,名十三行者。見其居若浮屠,牛羊滿室,室角有梯級十數層,上見男、婦數人,聳鼻凹目,髮多黃色。譯者與之語,屋角梯級如前,上至三層。有婦人,年可三十許,長服無裙袴,足如男子,設醴饌,捧玻璃鐘晉。鄭如譯者教,以己鐘撞之有聲。鄭亦捧鐘晉,婦亦以己鐘撞之有聲。譯避去,飲訖,吸菸數口,婦含烟噴之,鄭接咽之,竟作親唇貼舌之戲。鄭情不能禁,婦遂與接。使鄭起立,以雙足環鄭腰,無絲毫不入,婦陰自動。數日,譯者至。婦言擬留鄭終其身。譯具告鄭,竝言:婦外夷國主疏族也,新寡,出游擇配,歷各國,無當意者,始來中夏。婦欲以下體奉譯,酬其勞。譯以鄭故,却之。婦怒,拔刃擬鄭。譯大怖,跪而求解。婦問鄭曰:『卿國之人,何貴何賤?』曰:『官貴而娼賤。』問:『何為官?何為娼?』鄭縷陳顛末。婦曰:『誠如是,今而後,吾不復與它人戲矣!卿盍為官?』遂出厚資,命入京謀之。同鄉某陰愬之部,譯者亟囑夷娼携鄭入夷,後為其國都副。都副者,部郎也」云云。按玻璃鐘相撞事甚碻,Toast 見吾國記載中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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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蔣學鏞《樗菴存藳》文五卷、詩三卷畢[48]。老學寒儒,無才氣而有物之言,能小作波瀾,不為拖沓,文格在乃師謝山之上。詩亦典實中見情韻,頗學北宋人,不屑當時流派,亦非乃師所及。

卷一〈與江小雅論河洛精蘊書〉:「東原作慎齋行狀,具列其平日著述,而獨不及是書。蓋此書取之朱子為多,故東原不載。」

〈與江小雅論戴東原文集書〉:「記、序等作,氣體靜穆,自是學者氣象。傳、志亦尚為不失矩度。獨〈原善〉三篇則欲詆宋儒,先背於孟子。孟子言性,兼言材。材是性之作用,故曰:『若夫為不善,非其材之罪。」又以多賴、多暴『非天之降材爾殊』。東原則以耳目百體之欲,皆屬之材,謂『言乎其同,謂之善;言乎其異,謂之材;因材而善之,謂之教。』此與告子何別?〈答彭允初書〉毀程、朱為釋老之學,作《孟子疏證》更指摘謂『復其初』三字出於蒙莊,『渾然』二字見於內典。然則孟子不嘗引陽貨之言乎?孔子『無為而治』不近於老子無為自治之說乎?『予欲無言』不近於釋氏掃除語言文字之說乎?』(樗厂批閱《文集》及《孟子疏證》,自言「逐條辨正」,送小雅閱之,惜不得而見矣。)

卷二〈書全謝山先生年譜後〉:「張相國方與李閣學穆堂、方侍郎靈臯交惡,而先生於二公極欽。次年散館左遷,汪尚書於朝房語人曰:『今日方、李二人必大不樂。』或問之,相國曰:『是固具體而微之方、李也。』」按張、李交惡事,世尟知者。

卷一〈咏史七首〉議論頗佳,筆亦簡辣。

〈盧月船和詩自注謂謝山先生詩文近頗有彈射之者因疊前韻〉:「倒景滅沒正僵走,謬語荒唐忽流播一編修撰先生集序,頗有譏諷。千秋公論姑聽之,夜郎較漢終誰大?董書苦遭主父竊先生手槁五十卷亦為一故人沉匿,墨守肯許公輸破?」按徐時棟《煙嶼樓文集》載堇浦竊謝山文事,可參觀。

〈讀埤雅〉第一首:「蟹入蚌中,厥名蠣奴。兩螯六跪,朝夕寄居。古人有言:出奴入主。蟹特寓公,奴義何取?爬沙飲流,同體異族。借彼無腸,充乃枵腹《海物志》『蚌不飲食,蟹出覓之,歸入蚌腹,蚌即飽』。嗟哉蠕動,口實營營。彼索食者,鑒此奴名。」

卷二〈出都宿長新店次壁間韻〉:「南轅屈指又初程,悔逐匆匆計吏行。窮合杜門初決策,癡猶說夢未忘情。久知絕技屠龍誤,坐看羣兒鬥草贏。一事差強慰歸客,枝頭乾鵲報新晴。」

〈題九山近稿後〉:「百年宗派新城翁,香缽紛紛乞餘顆。山林臺閣聲一概,假面西涼吾喪我。」按卷三〈稚兒求選歷代詩因書其冊〉第七首云:「韋柳風神信藐姑,微雲澹月試臨橅。近時摹本傳來別,一幅楊妃出浴圖。」自注:「近人多就新城擬韋、柳,故絕不類。」

〈邵二雲述一故人意強余為中州之行辭之〉:「錯疑貧賤思彈鋏,豈有英雄辦捉刀?」

卷三〈示鄭生〉:「游蹤嫌食客,交態恥金夫。」

〈誌局初開錢令君盧月船以詩見招余勉赴之同事議論多相左予謝不復預用前韻寄令君〉第一首:「雅意當年重可追,藝林曾許挾書隨。野談信口頻遭詆錢辛楣主局事,每詆謝山先生撰述為野人之談,鄉病關心已見疑〈志〉中水利賦役最係鄉邦利害,辛楣挾一游客來,絕不學,命纂此二事,舛謬率略,余力爭之不得。爭樹肯同羣雀鬧同事有一市井家兒,嘗以漁色論徒得贖,與一勢家妄男子相比,每以私意有所附入,辛楣屈而從之,予力持不可,集裘安藉一孤為?客星夜夜明牛女,新向明山署總持。」按竹汀薄謝山事,亦世所不知。竹汀亦薄望谿,集中〈書望谿集後〉一首亦出矯誣,觀《穆堂初稿》卷四十三附望谿復札并按語、《別稿》卷四十三〈書方靈臯曾祖墓銘後〉按雖題「書後」,實為致望谿書函,故曰「大作」、卷四十四〈文禁〉第八條,又《蕉軒隨錄》卷九可知。《樗厂文》卷一〈與陳生論錢氏祫禘考書〉斥其「支離謬亂」,即為竹汀發。

〈梅花盛開夢墟愚軒小鈍見過小飲〉:「僻地窮栖久自憐,也呼朋好作新年。更無徑似吾家舊,剩有花當客座妍。老幹屈盤初著蕊,荒廚草率算開筵。諸君步屧能頻過,奼紫嫣紅正接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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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籍忠寅《困齋文集》六卷、《詩集》四卷畢[49]。亮儕雖為吳至父蓮池弟子,古文未有門徑,留學日本更濡染報章濫調,實無足觀。〈擬潘安仁秋興賦〉云:「落落秋螢之火,難燭大千;纖纖野馬之塵,莫填滄海」,二語可諷。詩專工七律,為惜抱、濂亭、至父之體,欲骨力開張而聲調宏亮者,頗有善言,能唱歎,勝其文也。

〈挽從姪女鐵君〉:「有書空欲窮千卷,無命誰能續一絲。」

〈遇舊識妓金玲〉:「曾折初紅豆一枝,十年南國總相思。可憐萬里歸來後,猶是相逢未嫁時。」

〈南昌舟中〉:「吾生泛泛原如此,盡日滔滔奈爾何。」

〈答節之〉:「吾道薪傳原有火,故交人去尚留琴。」

〈夜不成寐垂三年矣〉:「空觀鼻端白,日減髩邊青。」

〈踏雪游北海〉:「萬石隱青纔露角,一天飛白不聞聲。」

〈與拙園先後傷足〉:「敢以鶴長笑鳬短,却如蚿動有夔憐。」

〈初冬扶病游北海〉:「花眼從教朱作碧,枯心欲逐水生氷。」

〈贈澤如〉:「高深舊事陵為谷,肥瘠今朝越與秦。」

江逸雲《趨庭隨筆》謂:「亮儕性最迂緩,其壁上鐘例撥快二小時,趁火車十恆誤九。余戲曰:『君非乘車,乃為火車送行耳。』」亦妙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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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吳蘭雪《香蘇山館全集》中《石溪舫詩話》二卷畢[50]。據門人王以暢〈序〉,此本《湖海詩傳》評語,所謂「或就詩論人,就人論詩,或即詩論詩而不涉人,即人論人而不涉詩」者[51]。如卷一「沈德潛」條云:「規摹唐人,未能變化,得德甫先生《湖海詩》選,真氣迥出,卓然名家」,「翁方綱」條云:「雄深奇麗,無所不有,尤以七古為極則,述菴先生未見全集,故所選止此」,皆其依據述厂《詩傳》之證。好借人以譽己,借人詩以道己詩,最為可笑。諸人推崇之語,已見《詩鈔》,此復詳載,純出標榜招搖之習。兹摘其稍有議論而未必是,資掌故而未必信者[52]

卷一「袁枚」:「予於乾隆癸丑冬至金陵,先生折柬見招。有諷予執弟子禮者,口占示意云:『修竹生來掃俗氛,錦纔脫便捎雲。讓他桃李公門外,玉立亭亭只此君。』恥與噲等伍,非不肯師先生也。一代作家,而非正宗。欲擇其精華,釐為四卷。」

「錢載」:「清真逋峭,深得宋人妙處,勝於優孟唐人者多矣。」

「翁方綱」:「予請分編為內、外集。性情、風格、氣味、音節得詩人之正者,曰『內集』;攷據博雅、以文為詩者,曰『外集』。」

「蔣士銓」:「詩史肇自杜陵,至我定甫先生始極其盛。序事以班、馬之才,行韓、杜之法。有識有力,有聲有光。斷為五百年第一大家。予年十九謁先生於藏園,以詩七百首就正,為刪存六十首(按《香蘇山館文集》卷一〈詩集自序〉云:『年十八謁先生,以詩八百首就正,先生為刪存六十首,以左手書卷端云:「千篇一律,有句無章」,余大慚』)。初未心服,及得先生全集讀之,始大愧悟,取所作盡焚,請以師事。余喜讀太白、昌谷、義山三家(〈自序〉云:『古詩效太白、昌谷,近體宗玉谿』),至是始知必從杜出。二十三歲受知覃谿先生,窮究正變,由元遺山、蘇東坡上溯李、杜,而參以右丞、襄陽、香山、義山、蘇州、柳州、文昌、浪仙、山谷、荊公、歐公、放翁十數家。昌黎、道園頗用功,而性不甚近(〈自序〉云:『遭家難,偶取《東坡集》觀之,始悟公為天人,反復不厭,所作七古多與公近。山谷、放翁,參用而已。宋以後,取遺山一人,源出於蘇,而沉鬱頓挫且追老杜。覃谿師每稱余詩當為本朝之遺山』)。」按一派影響之談,與〈詩集自序〉已不甚符,遑論其他!《詩話》卷一「謝啟昆」記西湖游女,逕以「今日東坡」相品目矣。

「黃仲則」(餘人皆名,此獨字):「無奇不有,無妙不臻。如仙人張樂,音外有音;名將用兵,法外有法。藏園而外,推仲則第一。覃谿先生欲選予詩及君詩合刻,辭以二十年後再踐此約。」按汪容甫、王仲瞿之文,當時有以配仲則之詩者。孫子瀟《天真閣集》卷四十一〈吳禮部素脩堂集序〉云:「吾歸自上黨,出囊中行役諸作,就正於吳竹橋先生,先生驚詫曰:『仲則死矣!不意復見仲則』云云。當時少年有才之士,人人企慕仲則如此!蘭雪此條疑捏造,自增聲價。張亨甫黃、吳並稱,蓋有自來。卷一「朱孝純」條記王夢樓取朱、蔣、袁及己分配金鐘、戰鼓、琵琶、玉笛;「黎簡」條記翁覃谿以黎與己並稱為「江山靈秀」;「曾燠」條記夢樓論簡齋奇才,賓谷清才,己為艷才;卷二「洪亮吉」條記洪自稱「三分珠光,七分劍氣」,己則「三分劍氣,七分珠光」;「陳燮」條記陳每以己擬仲則,皆為逸才,仲則詩味苦近宋,己詩味甘近唐。何其陪客之多耶?【鮑雙五《覺生詩鈔》卷十〈得姬傳先生書因寄管異之〉七絕一首自注:「來書云:『近求得武進黃仲則詩讀之,固亦有才,然未為絕出。若管生異日所就,當或過之。』」】

「楊揆」:「嘗勸其兄蓉裳刻集,云:『星士之言,以文章、兒女為我所生。兒即當娶婦,女則當擇婿。其得佳偶與否,聽命而已。詩文為我輩心血所寄,必自鋟版。其傳與否,聽之後人。」

卷二「洪亮吉」:「七言古體,自心餘而外,未見其匹。」

「張問陶」:「七言古體,稚存善用法,繁而不亂;船山善用筆,轉而益奇。七律尤妙,〈寶雞題壁〉尚非壓卷。」

卷一「徐觀海」:「君善琴,余能茗戰,嘗約余聽琴,為飲龍井一百甌。」卷二「英和」:「雪水煎茶,余立飲十餘甌。」當時《紅樓夢》想尚未盛行,不堪為妙玉知也。蘭雪生平,惟此事出人頭地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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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張亨甫《思伯子堂詩集》三十二卷畢[53]。亦舊經眼者。有氣魄然不粗而浮,欲風華然不纖而滑。姚石甫作亨甫〈傳〉謂「可及空同,若去其粗豪,則大復矣」,真所謂失之毫釐而謬以千里者。所摹追不過明七子、陳大樽、吳梅村、王漁洋。以與石甫遊,得交方植之,遂并推惜抱。實於惜抱無所得,故了不能沉著沉挫。偶道宋人,亦祇蘇、陸而已。七言歌行、七言絕句稍可諷,亦尟真際。甚薄黃仲則、吳蘭雪,然較之仲則,祇是傖夫耳。亨甫著作,以《金臺殘淚記》、《南浦秋波錄》二書最為古艷雅麗。《殘淚記》卷二諸詩亦多佳作,而《集》中不具載也。【按姚春木《通藝閣續錄》卷八〈送張亨甫〉云:「張郎才筆並黃童自注:謂仲則」;丁杏舲《聽秋聲館詞話》卷五:「本朝人詩,自吳蓮洋、黃仲則後,讀之飄然有仙氣者,推建寧張亨甫」。】【《陳東塾先生遺詩贈張亨甫》第二首自注:「君論詩服膺漁洋,謂黃仲則清商之調,非中聲也。」】【卷五〈讀陳華亭詩題後〉、〈書吳梅村詩後[54]。卷七〈後思歸吟〉[55](「今年之秋宋觀察芷灣,謂我天上來至此。求之古人亦無幾,當時黃吳曷足比」[56],「黃」下自注「仲則」,「吳」下無注,蓋亨甫在京師,與蘭雪有倡和也);卷八〈常州雜詩二〉(「曠代高才黃仲則,清名當日在人間。笥河不見秋帆死,憔悴江湖我獨還」);〈蘇州雜詩〉(自注:「宋宇庭嘗於吳蘭雪寓索閱余詩,謂:『此乃真才真情,吾鄉吳巢松《蘭鯨錄》不及遠甚』」);卷十〈星齋紅蕉館詩鈔題詞〉(「曠代王弇洲梅村溯太倉,雲間陳忠裕健筆亦飛揚。期君大手追騷雅,莫問高名拂水莊錢虞山」);卷十四〈酬朱歌堂〉(「後先七子凋零久,今代何人繼昔賢」);〈石甫出示方植之先生詩〉(「李杜不作韓蘇死,歌行作者世餘幾?二百年來古調稀,何意方侯乃有此!同時亦有劉明東,其才自奇氣已駛。我非違眾苦軒輊,黃仲則蘭雪難與兹並視」);〈題黃素堂詩後〉(「彭澤騷懷有正聲,涪翁健筆亦縱橫。年來漸變藏園派,眼底曾吳自盛名」,按黃江西人);卷二十〈寺僧贈國朝諸公游峽山詩〉、〈半山亭〉(皆稱漁洋);卷二十五〈紀二十三夜夢〉(五古,稱東坡,亦及放翁);卷二十六〈潤臣以近詩見示率題三絕〉、卷二十八〈為朱濂甫太史閱詩題後〉(五排,歷數同時詩人,起四句云:「當代誰高詠?桐城惜抱繼阮亭。愚山餘古調,文子已晨星夢侍郎麟。」)】【《䜱䜪亭集》16〈薦士詩答徐廉峯編修寶善〉:「君知亨甫詩,謂是八閩之張衡。當塗尚書左田師聞而歎,比之杜老逢左丞」;23〈題松寥山人詩集〉:「黃石橋邊奉素書黃左田師將告歸,乃知亨甫詩,寓書京師,惜未能如韋左丞之與少陵也……詠懷往往商聲發,莫把疏狂例酒徒亨甫《婁光堂稿》有〈緝捕盜賊事宜十條〉,多可採用。」】【魏秀仁《陔南山館詩話》(稿本)第五冊謂黃爵滋〈請禁雅片疏〉實出張亨甫手。亨甫〈故人〉詩云:「故人抗疏直承明,門客當時獨竊名。」為黃作也。】【佚事數則見謝枚如《稗販雜錄》卷四。】

卷二〈至京口至皖江舟中七〉:「愛月不堪涼露下,看山仍避曉風前。布帆合寫頭銜字,第一人間病少年。」按卷七〈醉歌行贈鹿春如〉亦有「人間第一病少年」之句。

卷五〈畢節高氏篇〉學〈孔雀東南飛〉,不如胡石笥〈李三〉一作之古雅,而流轉過之。

卷八〈蘇州後雜詩〉:「簾子前邊碧港通,縱無人跡有春風。太湖千尺桃花水,長在橫波一轉中。」

卷十一〈食肉嘆〉有〈序〉謂:「從潞河溯衛河,遣僕市豚,恒得牛,蓋土著多回民。其人遍滿天下,寡情實,好淫鬥,一夫奮臂,九州響應。前年張格爾之擾內地,回民聞之,皆歡欣鼓舞,不可不豫為防也。」

卷二十三〈乙未九月將去福州述舊絕句三十首三〉自注:「『官如秋水淡,人是太倉』,桂香巖侍郎句也。」

〈十三〉:「何曾兩廡愛孤豚,漸覺中年百感存。只合落花風裏坐,看人兒女自消魂兩歲來會城,遂絕水閣燕游之樂。」

〈十七〉自注:「曹文正公,同時天下任府道以上官,皆能背誦其履歷如流水。蔣礪堂相國生平見人,無貴賤,一面即不忘。余生平他事多能記憶,陳君伯遊戲余云:『龍馬精神,余未之見。牛馬精神,則君是矣。』」

卷二十四〈自杭州至蘇州舟中口號〉:「烟際啼烏一點青,板橋斷岸更長亭。分明便有離人意,楊柳依微曉露零。」「艇子迢迢剪水來,碧雲西北有樓臺。暮天江上寒如許,莫遣桃花造次開。」

卷二十七〈王郎曲〉:「天下三分月,二分在揚州,一分乃在王郎之眉頭,彎彎抱月含春愁。不數吳桐仙,誰言夏秋芙。往年王紫稼,見汝恐不如。使我慷慨萬感俱,使我一歎三長吁。君不見,長安歌兒好顏色,王郎一出誇傾國?如何文采風流映八荒,飄零京洛無人惜?」按此歌最傳誦,然一起而外,實不能比梅村〈王郎曲〉之工鋪敘。梅村〈曲〉結語云:「盛名肯放優閒多,王郎王郎可奈何!」靳价人謂此「梅村自悼」,然極含蓄,較之〈琵琶行〉之「同是天涯淪落人」云云,更為微婉。此作後半抒寫侘傺,大放厥詞,較之汪容甫之弔馬守貞,愈洩露無蘊矣。【李文石《舊學盦筆記》云:「予於光緒初年到京,看嵩祝成部,有一花旦名王長桂者,頭童齒豁,專與黃三雄演淫劇,醜態百出。每一觀之,輒作數日惡,而旁人喝采不絕。一日與端木子疇丈話及,丈笑曰:『子勿輕視此人,此即張亨甫為賦〈後王郎曲〉者也。』聞之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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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紘荒史》卷一[57]:「有女子國、東女國、西女國、狗女國、蛇女國、猿女國、鬼女國、天女國、女蠻國,純陰之國凡九。又有司幽國,其人無配合而以氣相通,思士不妻而感,思婦不夫而孕。」

《峒谿纖志》皆記苗蠻,《纖志志餘》則載谿峒歌謠,自言得之王阮亭。宋漫堂取潯州司理睢陽吳湛冉渠所輯《粵風續》貽阮亭,阮亭轉授雲士耳。

〈苗歌相思曲〉:「妹相思,不作風流到幾時?只見風吹花落地,不見風吹花上枝。」

〈徭歌〉:「思娘猛,行路也思睡也思,行思娘留半路,睡思娘留半牀。」

雲士詩曰《澄江集》,分體不分卷;文曰《北墅緒言》,五卷;詞曰《玉山詞》,分小令、長調、中調,不分卷。文最佳。三者皆求意新詞達,不惜俳諧,未可以格調繩之。雖不免淺滑,而小慧時可節取。且文從字順,無明人小品求□成詭、求峭得澀之弊。

〈黔游記行〉五古十八章、〈北征雜詠〉五律二十二首,首尾銜接,只如一首,雖無佳句,章法頗近西詩。〈北征雜詠〉末首云:「公卿儀從簡,滿漢說文殊。」寫出康熙初年百凡簡陋之狀。天聰五年,甯完我奏定服制所云,可以參觀。

〈五溪雜詠之三〉:「已晴飛剩雨,將曉帶殘星。」

〈之十四〉:「水靜涵鬚髮,山空應笑言。」

〈夜郎〉:「雨罷龍歸諸葛洞,雲來神返伏波祠。」

〈古戰場〉:「千羣鐵馬為風馬,百代英雄作鬼雄。」

〈樓桑村〉:「兒童隊裏王孫迹,草木叢中帝子家。」

〈氷〉:「頓令大地成平陸,無復狂瀾起畏途。」

〈五人墓〉:「五人五匹夫,五人五君子。埋骨在青山,題名在青史。」

〈咏史〉:「儒冠儒服委丘墟,文采風流化土苴。尚有陸生坑不盡,留他馬上說詩書。」

〈宮詞〉:「外庭新進美人來,奉詔承恩貯玉台。聞道天顔無喜色,六宫笑靨一齊開。」

《北墅緒言》卷一〈下赤壁賦〉勝於〈上赤壁賦〉,有云:「清淺蓬萊,漲為平陸。馮夷徙而深居,潛蛟遷而遠伏。求所謂『縱一葦、凌萬頃』之奇觀,杳不可以再復。昔讀兩賦,宛轉流連;兹尋其迹,渺若雲烟。欲聽簫聲,無復聞其怨慕;欲觀鶴影,何從仰其蹁躚!坡仙於此,嘗致慨乎孟德,後坡仙而至者,復致慨乎坡仙!」結云:「青萍噫氣,天籟調刁;欲尋遺響,何必洞簫?鴻飛冥冥,碧虛迴薄;欲覓羽衣,何須孤鶴?今之明月,古之明月,照古人與今人,誠用之而不竭。來之清風,去之清風,吹來舟與去舟,洵取之而無窮」云云,可謂筆歌墨舞。按韓子蒼《陵陽先生詩》卷三〈登赤壁磯〉前半云:「緩尋翠竹白沙游,更挽藤梢上上頭。豈有危巢與栖鶻?亦無陳迹但飛鷗《宋詩紀事》『與』字作『尚』字,其義為長[58]」即此〈賦〉前半之意,而距東坡時近,故尚無陵谷之變耳。(《東坡志林》謂「斷崖壁立,二鶻巢其上。」《復齋漫錄》謂:「東坡謫居黃州五年。赤壁有巨鶻棲於喬木之上,〈後賦〉云云是也。」蓋實有其事,韓詩語非泛設。)

〈九歈洞庭〉起語云:「天存兮地失,合兩儀兮為一。」

〈七願〉詞雖寒儉,用意頗新(「願時無寒暑,四季皆春;俗無遠邇,萬里皆醇」云云)。

卷二〈木蘭辯〉謂必無隋煬帝欲以為妃之事:「煬帝所愛者,司花麗質、吹簫玉人。蘭雖女子,從事疆場,能使同伍不可識測,其非蛾眉螓首之姿可知。何足供其妙選哉?」按妙論!遂使吾心目中,木蘭如解放女同志[59]

卷三〈跳月記〉。此文以選入《虞初新志》,遂傳誦於世。《新志》錄雲士文,亦以此為最佳。後半「是時也,有男近女而女去之者,有女近男而男去之者;有數女爭近一男,而男不知所擇者;有數男競近一女,而女不知所避者;有相近復相捨,相捨仍相盼者。目許心成,籠來笙往,忽焉挽結。於是妍者負妍者,媸者負媸者。媸與媸不為人負,不得已而後相負者。媸復見媸,終無所負,涕洟以歸,羞愧於得負者」云云,洵足當高江村評所謂「筆舞墨歌,天花亂墜」八字[60]。【梁玉繩《蛻稾》卷四〈苗人擇婚記〉謂:「與余所見異。」】

卷四〈與友人論賦書〉可補《談藝錄》。

〈與及門論學詩書〉有曰:「所謂『盛唐』,盛明而已。熟套于鱗,則可貌似初、盛而已」云云。張亨甫、譚復堂等「唐詩」,亦早被一語道破,不特李天生、王漁洋也。

卷五〈題百丐圖〉:「唐六如作,人止五十,題曰:『而今半。』」

〈四聲猿評〉。

【《觚賸續編》卷三:「陸雲士宰江陰,湯西崖來遊,有情必達,羣客交妬。邑有妓號紅娘子者,已有杜秋之年,西崖悅之。閱歲,西崖登第入翰林,致書雲士。雲士大喜,發其緘,唯惓惓問紅娘子無恙,且言:『紅有假子,頗能文,已令采芹於泮否?』絕不及疇昔禮遇之雅。雲士大怒,作長牘謾語復之。余聞雲士盛有男寵,老而艱嗣,畜愛童字鶴書者為子,委以邑政,因致奪秩。雲士家於杭,杭人稱雲士為『子梅妻鶴』。西崖《懷清堂集》卷二十有〈丙寅秋予客遊江陰主人邑令陸雲士……歌者時郎為作五絶句贈之……辛丑中秋後十日追念舊游又作一首〉(七律),蓋絕筆前一首也。】

倪鴻寶〈戊辰春〉第十首結句云:『無將忠義死,不與吃河豚」可謂奇想[61]。《堅瓠補集》卷四引倪詩作「將無忠義事,不及食河豚」[62],語雖醒而意較直矣。復曰:「陸雲士取此意作〈離亭燕〉詞,結云:『子孝臣忠千古事,只是難𢬵一死,口腹亦何為,竟肯輕生如此![63]』」今觀《玉山詞》無此首,不識雲士復有續刊否?《晉書傅咸傳》云:「酒色之殺人,此甚於作直。坐酒色死,人不為悔,畏以直致禍。」倪詩意全同,此雲士等不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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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琴志樓叢書》[64],亦二十年前經眼物。

《倚霞宮筆錄》蓋實甫欲博孝子名,揚言殉母,而復惜命,故託之母靈降乩,不許其死,可笑之至。

卷一諭瑜詩:「能作館甥知已否?」因曰:「不容易,『知已』二字不易當。」按此言有味。絳之於余蓋「知己」也,他人皆浮慕耳。

為父作詩:「我生防情如防水,我生守性如守城。」

卷二:「鼎日記中有每日哭泣幾次之記。」

詩、駢文才氣橫溢,詞藻瑰麗,而少婉切清空處。故詩尚不如樊山早年作之耐吟諷。駢文格較高於詩,可彷彿吳穀人;詩則時時流露張船山、舒鐵雲語。如《丁戊之間行卷》卷五〈四月十六夜對月作歌〉、卷六〈王郎行〉、〈伯嚴等遊衡山遇雨〉九言體等長古,已逗露晚年弔詭之體。【《南亭四話》卷二謂碩甫「善作詩鐘,集中五、七律雖詩也,而不啻詩鐘。嘗有人論之曰:『讀碩甫詩,如入鐘表店,此則琤琤然,彼則璫璫然。[65]』」按評甚當,尤切《四魂集》以後作。】

《丁戊之間行卷》卷二〈擬王屮頭陀寺碑〉過於綺麗,大不似原作。

〈滬上冶遊詩詞自序〉:「碧玉三五,黃金十千。浮大白而來,挈小紅而去」;「經過趙李,評泊尹邢。肌似雪而偏溫,眼雖波而未」;「無柳下之貞,有桑中之喜」;「羡烏龍兮猶臥,望青鳥兮不來。」

〈湘絃詞自序〉:「一絃一柱,虛度華年;某山某水,獨尋隊夢。」

〈與余雲卿丈書〉:「詩賦無衣,帖成乞米。」

〈重修陶然亭香塚啟〉:「有春蠶之再眠,無夏鸝之三請。」

〈懺綺齋銘〉:「怡紅公子,慘綠少年。」按《梵天廬叢錄》卷二十四載況晴臯詩鐘分詠《紅樓夢》、白髮云:「應號怡紅公子傳,已非慘綠少年時。」未知與實甫是文,孰為先後?【《湘綺樓日記》光緒廿五年三月廿六日云:「得易仙童書,純乎寶玉議論。」又八年八月五日、十年八月十日、十八年十月十六日三則皆可參攷。】

卷三〈下第簡王夢湘〉:「但有文章憎命達,應無富貴逼人來。」按蘇欒城亦有此聯。

〈湘江夜泊〉:「星光忽墮岸千,雨氣欲添波一。」

卷四〈宵臥聞雨聲為桃花憂甚〉第一首:「朝吟休洗紅,暮賦怎生黑李易安詞。寒響被池寬,濕光鐙路窄。」

卷五〈病起〉:「夢幽微覺鳥聲通,」

〈短籬〉:「一螢明滅補其,數蝶來往依為。」

〈容舸夏夜〉:「壞雲暝堆墨,中閃電光。料得天上樓,呼鐙有人。」【《游梁詩賸賸絕句五十五首》:「人間天上一微波,無路通詞奈遠何。瞥見魚雲發奇想,比他三十六鱗多。」「望裏斜河一抹遙,玉繩搓恨恰成條。年年似帶都移孔,天為何人瘦沈腰?」皆與「天上呼鐙」同一機杼。】

「低處皆積塵,高處皆積烟。一星流下地,一螢流上天。」

「清坐了聞,厭看雲起。知有明月,池心忽然。」

卷六〈感懷舊遊寄熊叔雅〉:「明知絲竹中年,強把星辰昨夜。」

卷七〈雜言〉:「繁花不開春之福,好月不圓秋之祿。美璞不斵玉之壽,高才不達士之富。」按孫子瀟詩亦云:「早慧不慧,早媚不媚;晚花花好,晚晴晴老。」

「雨日過,物態不。對花飲,吾愛吾。晴日過,人事相,掃葉讀,吾愛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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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戴子高《謫麐堂遺集》文二卷、詩二卷畢[66]。余舊有此書,并欲取譚復堂所存子高詩翰訂補之,今皆已矣!子高文古鍊有經術氣,惜邊幅窘耳。詩近體勝古體,七律學義山,五律似徐楨卿學盛唐,皆不尚直指而重寄託,然詞雅調朗,頗饒情韻,非隔靴搔癢者。詩、文均時時學定厂體(如文一之〈記言遺族弟百禮〉、詩一之〈歷歷〉、〈自江甯歸杭州雜詩四十首〉、詩二之〈雜感五首和周十二〉、〈別緒〉),昔年所未窺也。

劉中叔作子高〈傳〉謂「尤嫉視湘軍諸將帥。方張汶祥刺馬新貽,先生適居金陵,聞其報,拍案稱善,目汶祥為英傑。嗚呼,此可以觀先生之志矣」云云。中叔此作,詞既冗碎,論多附會。此說不知何本?施均父《澤雅堂詩集》卷六〈哭戴子高〉五古十首,最可考見子高生平。如第六首云:「佳耦招不來,怨偶推不去。勃谿一室中,久絕生人趣。孔門三出妻,古義今不據。決絕弃家鄉,隱忍對親故。豈無小星詩,衾綢歌在御。吁嗟龍宮方,獨不傳療妬」云云,此詩世所不知。第七首云:「四海哭曾侯,無似斯人慟」,自註:「曾侯薨,君哭之哀,疾遂亟」,與中叔言不相合。【楊葆光《蘇盦文錄》卷一〈書戴子高箑〉:「頃嘯山翁寓書,以足下箑索字,且曰稱謂勿用『大人』字,何足下之好古也!惲子居戒弟子勿稱『大人』,嘗謂:『不願以此施之於人,尤不願人以此施之於我。』其言良是。」】

文一〈國朝師儒表序〉。按子高作表時,曾與復堂商榷。《復堂日記》及所藏子高書札皆可參證。

〈記言遺族弟百禮〉:「家畜馬、犬、貓、鷄、鳬,其爭也無餘。如不勝,若相讓矣。二足羽,四足毛,且偽為之,況乎民!鄰有某甲將死,謂其子曰:『女見夫屠門乎?鈎有縣乎?犬羣趨之,鞭復來乎?雖不獲,幸有獲也。如有憐而投之者,羣不勝投矣。投已,不復來矣。招之,恥無縣矣。』」

文二〈書楊貞甫詩卷〉:「昔顏習齋氏謂詩、文、字、畫為『天下四蠹』,其徒李剛主嘗述以告學者。予謂習齋殆亦有為言之。字與畫誠不足用,士不能詩文,則操翰不足以達意,鄙倍之、害中之矣。能為之,而不陷溺乎是,乃大勇耳。」

詩一〈遠道〉:「自送雲軿已惘然,珠沉玉碎況年年。缺圓有定徒修月,離恨難平莫補天。宛轉心香含頃刻,拋殘密約悔從前。堪嗟猘犬憎蘭佩,遠道相貽恐弃捐。」

〈歷歷〉:「歷歷秋山列畫屏,離離哀草帶餘青。望中亭沼成焦土,亂後親知似曙星。碧血成燐埋怨恨,白虹貫日走精靈。故家門內滄桑事,話到淒涼掩淚聽。」

〈自江甯歸杭州雜詩四十首〉:「陋巷相偕訪莊子,仄徑松陰寒不止。階前古綠上莓苔,臥病何緣困居士。」

「濛濛微雨遶吳門,喜有高朋倒酒樽。入世升沉何必問,得同居處即天恩。[67]

「寒山帆轉向新谿,深竹林中杜宇啼。為憶徐生真絕俗,每談河右輒頭低徐處士初民嘗論近代經學之盛,蕭山毛氏實啟其端,比於後來,若陳涉之開漢高,識者皆韙其言。」

「高文冠絕淛河東,能藝通神事事工。吾與趙君生並世,真慚煮酒論英雄撝叔。」

「武林文獻有曹褒,古籀書能彝鼎搜。前輩淪亡餘碩果,無知一任撼蚍蜉曹葛民丈。」

「向歆共領漢中秘,愔鑒同為晉室臣。父子晚年傷異趣,奇文深閟鬼為鄰。」按皆殆指龔半倫為威妥瑪諜事,比擬不切。

「艱危觸處見經綸,周漢而還有幾人?怪雨盲風江路濕,陽明古洞自生春座上客有阿時貴者,拾曲學之唾餘,痛詆王文成公,感而書此。」

「南屏山下石屋洞,靈隱山中龍泓泉。高峯十里竹封徑,石屋丈人導我前謂曹丈。」

「靈隱山中龍泓泉,南屏山下石屋洞。千幽百怪不可說,洗耳還來聽禪誦。」

【詩一〈姑射〉:「可堪銜口為誰語,爭奈傷心不自持。」〇〈神山〉:「明知孤往難為別,更恐重來失所依。」】

詩二〈一昔〉:「一昔繁霜四海秋,端居終日抱離憂。徒懷阮籍登臨歎,長作盧敖汗漫游。」

「亂世誰能謀祿隱?全生終愧客諸侯。越王臺上思鄉處,一片笳聲動地愁。」

〈別緒〉:「如水華年別緒紛,美人消息斷知聞。霞光朝莫飛難定,山色陰晴慘不分。密誓有心酬白水,私情無路寄迴文。秋星耿耿闌干外,清淺銀河欲化雲。」

〈十州〉:「十州三島外,聞有釣鼇翁。我欲從之去,乘風度碧空。虛無凌倒景,耿介託奇踪。遙望齊州內,蟲沙積處同。」

【詩二〈漫題〉:「大海之西天漢通,雲帆高掛遇長風。輪舟南北何人到?歷盡氷厓地未窮。」「一日狂濤千萬迴,宣尼欲去歎無材。從知身亦蜉蝣寄,何異坳堂水覆杯。」〈雜感五首和周十五〉:「舍利通去通佛國,美人終古在西方。罡風吹到瑤池信,使者輕車見玉皇。[68]」「青鳥遙從海上迴,口中銜得素書來。旁行斜上佉盧字,密約封題掩淚開。」〈贈劉子〉:「碧眼睢盱客,來乘九萬波。中原天似醉,壯士淚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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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袁潔《蠡莊詩話》畢[69]。凡十卷。淮安桃源人,而作令山東,為鐵梅菴、孫淵如僚屬,與姚姬傳、朱子潁、周保緒、蔣伯生等皆識面。最推服者隨園、船山,而均未晤。摘船山詩甚多(卷八、卷十),頗有集中未收者。數道家簡齋友好,亦有「前袁」、「後袁」之稱(卷三談復菴條、卷六畢菊農條),居之不疑,真可失笑[70]。〈自序〉謂嫌《隨園詩話》太冗,曾去蕪存精,另為一帙,因友人謂其舍己芸人,遂作是書,「一仍隨園體例,不忘所自」云云,其自處可見。劉聲木《萇楚齋隨筆》卷一謂:「《隨園詩話》頗多妙諦,惟雅俗並陳,瑕瑜互見,自穢其書。聲木夙嗜此書,然亦頗病其蕪雜。因鈔取其中論詩、論作詩之語,可為矜式者,分為三卷,名曰《隨園詩話選腴》。不意有先我為之者[71]」云云,即指袁氏此〈序〉所言也。識卑筆俗,所採多出寅交之手。津津道所畫墨蒲桃,此則「後袁」勝「前袁」者耳。又好色殊相似。【袁氏因事遣戍,繼此作《出戍詩話》四卷,識趣更鄙俗[72]。十九其僚友送行之詩,及袁氏頌揚戍所長官之什。卷一:「近來論詩者,多以家簡齋與余相提並論」云云;卷三:「李維城贈余詩云:『子才去後風流歇,一瓣心香又屬君。』」】

卷一陳鴻寶〈秋夜〉:「風輕只訝秋香重,樹少還收月色多」

蔣因培〈上孫淵如〉:「為我追逋真火速,向人延譽見風流。」

卷四:「畢恬溪為余誦張嘯蘇佳句云:『桃花何苦紅如此?楊柳忽然青可憐。』」按嘯蘇不知何人?《儒林外史》第二十九回杜慎卿所指摘蕭金鉉烏龍潭春遊詩,即此聯也。余〈小說識小〉考定陳和甫講李夢陽扶乩詩出《齊東野語》;楊執中詩出《輟耕錄》;楊執中室聯《隨園詩話》謂是魯亮儕聯,《閱微草堂筆記》謂是張晴嵐門聯,《樗園銷夏錄》謂是錢籜石門聯。不意蕭金鉉詩亦有本也。

「馬星翼雜著」一則云:「『雲中下蔡邑,林際春申君。』余以意譯之曰『雲中葉落,林間黃歇』也,與謎何異?」【《後山詩話》云:「魯直謂孟浩然『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不如九僧『雲中下蔡邑,林際春申君』。」《蛾術編》78 論之曰:「上句豈指『惑陽城,迷下蔡』?下句豈指『黃歇』乎?詞鄙義拙,全不可通。《居易錄》及〈論詩絕句〉乃謂『豫章孤詣』最有神解,得無自欺欺人,實無所見乎?且《九僧集》並無此詩。」】

卷七:「《隨園詩話》擇焉不精甚夥。方公扶南有《春及草堂集》行世,〈過周公瑾墓〉云:『周郎年少領元戎,談笑能收赤壁功。大帝君臣同骨肉,小喬夫婿是英雄。行間老將醇皆醉,坐上清歌曲未終。何事不如張子布,墓前飛過白頭翁。[73]』推為絕唱。隨園謂其『中年改為「大帝誓師江水綠,小喬卸甲晚粧紅」,晚年又改為「小喬粧罷胭脂溫,大帝謀成翡翠通」,愈改愈謬。』今集中原詩具在,何嘗改易?不知此語奚自?隨園遽信為實。」按此條宜補《談藝錄》[74]

卷十:「汪聖清〈贈戴坪〉五律起四句云:『客遊如象戲,老矣過河兵。步步窮前路,迢迢失舊營。』」按胡適之〈過河卒子〉詩,作於五十歲時,為人曲解,意頗憤憤,嘗與余言之[75]。不知此詩已在先,惜不能告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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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劉仙倫名儗,字叔儗《招山小集題歸去來圖[76]:「餘子風流追魏晉,上人談笑自羲皇。」按《中州集》卷三劉迎〈題歸去來圖〉詩與此全同,惟此聯「追」字作「空」字,結句「携酒」作「桂酒」。可見《招山小集》亦流入北方矣。《古今黈》痛斥「上人談笑」一語,亦以為劉迎句,更可見入北而流傳不廣矣。宜補入《談藝錄》[77]

岳珂肅之《玉楮集》。獷直不耐看。

〈饅頭〉:「幾年太學飽諸儒(『諸』疑當作『侏』),餘技猶傳筍蕨廚。公子彭生紅縷肉,將軍鐵杖白蓮膚。芳馨政可資椒實,粗澤何妨比瓠壺。老去齒牙辜大嚼,流涎聊合慰饞奴。」按《兩般秋雨厂隨筆》卷二所譏宋人咏豬肉包子一聯即出此詩。丁敬身《硯林詩集補遺》卷三〈火肉糉歌〉云:「羅含孤黍春緜熟,彭生曲股紅肖玉」,正用倦翁語,亦「湯燖右軍,蜜漬曹公」後故實也。《方秋崖小稿》卷二〈謝人致蟹〉[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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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岩所學集》、《交游記》一卷、《餘事稾》二卷畢[79]。張為陳恭甫所取士,頗為阮芸臺所賞,勸其仿《苕溪漁隱叢話》作詩話者。生平最好《四庫提要》,《魯巖所學集》即其讀書筆記。題跋亦仿《提要》之體,補闕正誤,句梳字櫛,極細密篤實。《餘事稾》則所作古、今體詩,甚拙劣,不足觀。

《魯巖所學集》卷一[80]:「呂公奇高祖之貌,而進其女。頗嫌其明於擇婿,而昧於知其女也」云云。按世間擇婦擇婿,無不暗於自見。張氏拈出,令人笑來。

卷七〈書袁文甕牖閒評後〉:「陶淵明〈與子儼等書〉云:『汝等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兄弟。』遂疑淵明曾置侍妾,則未必然也。集中〈怨詩楚調〉曰:『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則當是早喪偶而繼娶耳。」按馬永卿《嬾真子》卷三亦云:「淵明五子異母,有庶出者,故曰『雍、端年十三』,二子同年,必有妾也。〈與儼等疏〉曰:『汝等雖不同生』,又曰:『共父之人[81]』」云云。《霞外捃屑》卷五記醒軒戲語曰:「安知雍、端非雙生子?」

〈跋黃氏日抄讀韓文〉[82]:「〈拘幽操〉曰:『天王聖明兮,臣罪當誅。』程子謂:『道出聖人心事』,黃氏亦嘆為至言。近世江慎修獨破羣議,謂是違心之諛詞:『予嘗即至未發之意而反復之。祖伊,商臣也,乃曰:「乃罪多,參在上」;微子,親也,乃曰:「沉酗於酒。」《大雅蕩》之篇,亦時人假文王之口,以嗟歎殷紂者。「咆哮中國」云云,指斥敗德。』江氏之說,為得實矣。」按韓公之詩、慎修、魯巖之說,一若身經坦白自我檢討之世者,可怪也。

卷八〈跋輟耕錄卷九〉:「『趙魏公云:「作詩用虛字,殊不佳。中兩聯填滿方好。」』作詩多用虛字,如屋無棟樑,誠不免卑靡之失。然虛字何可盡廢!以實字撐拄間架,而以一二虛字斡旋其際,方能意興飛動。即不用虛字,亦須句中疏密相間。若字字填實,臃腫滯澀種種,成笨相矣。」按張氏自作詩極獰劣,而論詩却有入處,如此則及卷十三〈書潛研堂文集歐北集後〉之尊滄浪而斥竹垞、竹汀是也。

〈跋潛邱劄記〉:「詆訶汪鈍翁不留餘地,逼人太甚。使移其詆汪氏者以禦西河《寃詞》,豈不足以伸其旗鼓相當之氣?乃何以遇大敵則瑟縮不進?遇小敵則鼓勇直前?記所謂『臨深為高』者,得勿為是歟?」按直窺閻氏之隱。張石洲《潛邱年譜》卷四康熙四十二年下毛〈與李恕谷〉札謂:「論《尚書寃詞》,眾中大揶揄之,百詩倉皇散去,錫鬯亦大窘而退,二人胸腹甚陋[83]」云云。石洲按:「西河本領,只是毒詈,如醉人使酒,人不與校,則自命為無敵」云云,雖為潛邱開脫,亦見潛邱之遇小敵勇而遇大敵怯矣。

〈再跋因樹屋書影〉:「編錄金石文字,有缺文則以方空代之,而經、傳不聞有此也。武王〈几銘〉所謂『唯口生,口戕口』者,載在《大戴禮武王踐阼篇》,歷代相傳,乃指數『口』字為缺文方空,可乎?」按鍾、譚《古詩歸》卷一「毛骨悚然」之評,數百年來笑柄,不圖得魯巖此說隱為張目也

卷九〈書居易錄卷十一後〉:「謂唐庚生三蘇之鄉,又前後與東坡貶惠州,而集中無一字及之。《提要》謂《子西集》中有〈聞東坡貶惠州〉一詩,又〈送王觀復序〉『從蘇子於湘南。』《唐宋詩醇》卷四十三引唐庚《語錄》稱東坡『潛鱗有飢蛟,掉尾取渴虎』之言簡意盡。」按強幼安《唐子西語錄》中,稱道東坡語不止此【〈病鶴詩〉又云:「余欲賦六一堂詩,學東坡以約詞記事,深有媿之。」又稱東坡〈赤壁賦〉「一洗萬古」】。【《眉山唐先生文集》卷三〈乙未正月丁丑與舎弟棹小舟窮西溪〉:「樹從坡去無人識」;卷十七〈聞東坡貶惠州〉(「東坡未離人,豈比元氣大。天地不能容,伸舒輙有碍」);卷二十七〈送王觀復序〉(「從蘇子於湘南,過涪翁於宜城」);卷二十八〈書朱尚書集後〉(「東坡所謂『字字照縑素』,詎不信哉」)。】【《烟嶼樓讀書志》卷十六亦有駁《四庫提要》論《唐子西文錄》。】

〈書居易錄卷十六後〉:「謂山谷文『才力褊局,不能汪洋趦趄』。《說文》:『趑趄,行不進也。』不如作『恣肆』。」按卷十五〈書漁洋詩話卷上後〉駁漁洋取愚山五言近體詩為「主客圖」,謂:「一人之詩,何分主客?」可參觀。皆足徵漁洋之不甚識字也。

卷十〈跋文史通義內篇〉、〈跋文史通義外篇〉、〈讀章氏遺書辨誤〉(凡八事,其四云:「《新唐書李光弼傳》:『其代子儀朔方也,營壘、士卒、麾幟無所更,而光弼一號令之,氣色乃益精明。』《漢書李廣傳》初無代程不識統軍事,而〈說林篇〉、〈答問篇〉皆云:『李廣入程不識之軍,旌旗壁壘一新』」[84])。按《交游記劉子敬師陸》一篇自言:「道光癸巳,省垣校刻《章氏遺書》,予亦校正數卷。」咸同以前,道章實齋書者甚少,此又在朱伯韓之前。《怡志堂文初編》卷四〈周艾衫文集序〉云:「爰舉章實齋《文史通義》所譏彈相質。鄭獻甫《補學軒文集外編》卷一〈書三通序後〉謂實齋本夾漈而攻夾漈。

卷十一〈跋臨漢隱居詩話〉:「『《春秋》書「龍鬥於鄭之時門」。退之詩云:「庚午憩時門,臨泉觀鬥龍。」』此自隨筆遣興之詞。陶靖節〈贈羊長史〉云:『路若經商山,為我少躊躇。多謝綺與角,精爽今何如?』漢、晉相去五、六百年,豈復有『四皓』可與言?宋瀛國公〈在燕京作〉云:『寄語林和靖,梅花幾度開?』和靖相去二、三百年,何從寄?皆未聞有人以此為病。今乃謂:『韓經時門,豈復覩當日之龍鬥?』亦滯相矣!」按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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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山唐先生文集》畢[85]。邊幅雖窄,而蒼峭生隽,善鍊句,不類蘇、黃之專使事,卓然可以自成一家。【記《唐子西語錄》之強幼安行父屢見周紫芝《太倉稊米集》,卷2223 以下屢見。】【《益公題跋》卷三〈書唐子西詩後〉記子西事甚詳。】【陳淵《默堂先生文集》卷 22〈書唐子西集後〉云:「反復玩味,不能釋手,真佳作也!余觀近世文人,其議論精深,雅有前軰風流,的然可施於用如此公,殆無而僅有也。」】【《碧溪詩話》卷十:「坡遊武昌,作〈秧馬歌〉。唐子西至羅浮,始識此器,作詩云:『擬向明時受一廛,著鞭嘗恐老農先。行藏已問吾家舉,從此馳君四十年。』(《文集》卷二)」】【《攻媿集》卷 71〈跋唐子西與游氏帖〉:「蜀士鄭太玉與先生游,俱好世出世間法,嘗曰:『文章習氣,盍痛掃除?雕琢肝腎,徒勞人耳。』先生戲答曰:『吾寧盡此生筆硯間,寂然之樂,俟來世尚未晚也。』先生嘗謂其子曰:『我胸中有見成論五百篇,當以授汝。』未幾疾作,遂殁。」】【《吳禮部詩話》:「子西詩文精確。世稱宋詩人,句律流麗,必曰簡齋;對偶工切,必曰放翁。今子西流布自然,用故事古語,融化深穩,前乎二公已有若人矣。」】【《宋元學案》:「唐子西曰:『陶弘景知《本草》而未知經。注《本草》誤,其禍疾而小。注六經誤,其禍遲而大。』」】【《平園續稿》卷七〈跋臨江軍劉昌詩之父青詞稿〉:「唐子西父病竺,母史氏乞以身代死。已而母死父生。」卷八〈跋唐子西帖〉(記其子文若立夫事甚詳,有云:「宗杲與子西並游張天覺之門,與立夫遇於荊南,望見曰:『尊公文章滿腹,却欠此事。君從何處得來?』立夫喜且服。」)】【謝采伯《密齋筆記》卷四云:「唐文若,子西先生之子,喪父後,年十三不學。一日與羣兒蹴踘於市,院子見之而泣云:『小官人今不讀書,後將如何?』文若感悟,歸謀於母,母遣從師,遂竺志向學。」】【王正德《餘師錄》卷三記唐子西論文云:「魏文帝即位,求孔融之文,以為不減班、揚。晉武帝踐阼,詔定諸葛亮故事,而比之周誥。融既魏武之仇恨,亮亦晉宣之仇敵,……而並見收錄,……猶有先王大公至正之道存焉。吾所以特有取於魏、晉也。」《純常子枝語》卷八謂:「有感於禁三蘇文集之類而發。」】

卷一〈湖上〉:「佳月明作哲,好風聖之清」;「烟露兩相濕,水天參互明」;「星走拋餘光,山空答虛聲。」【〈湖上〉「佳月明作哲,好風聖之清」一聯本荊公〈賀致政趙少保啟〉。】

〈大熱行〉:「去年大雪埋尺箠,水北荔支遭凍死。共嗔北客帯寒來,我欲分疏誰受理。今年諸峒十分熟,東江不下龍川米。南翁北客兩欣然,孰與忍飢飡荔子。[86]

〈白小〉:「二年遵海濱,開眼即浩渺。謂當飽長鯨,餬口但白小。咀嚼何所得?鱗鬛空紛擾。」

卷二〈北歸至廣州寄惠州故人〉:「歸心如躍馬,奮迅不可駐。別情如放猿,已 去猶返顧。」

〈渡沔〉:「鶴歸遼海悲人世,猿入巴山叫月明。惟有沙蟲今好在,往來休並水邊行。」

〈初到惠州〉:「因行採藥非無得,取足看山未害廉。」

〈收景初書〉:「何時乘下澤?此日仰髙山。」

〈白鷺〉:「說與門前白鷺羣,也宜從此斷知聞。諸君有意除鈎黨,甲乙推求到君。」

〈六言〉:「幾年持鉢天外,晚歲結庵海隅。頭白親逢孔墨孔雀墨魚,眼生初識楊盧楊梅盧橘。」

【卷二〈栖禪暮歸書所見〉:「雨在時時黑,春歸處處青。山回失小寺,湖盡得孤亭。春著湖烟膩,晴搖野水光。草青仍過雨,山紫更斜陽。」】

卷三〈送客之五羊〉:「圓折明珠浦,旁行異域書。」按下句當是指西洋夷,觀岳珂《桯史》載番禺海獠事可知。

〈次鄭太玉見寄韻〉:「君有詩書并畫絶,我無德爵但年尊。」

〈次勾景山見寄韻〉:「但覺轉喉都是諱,就令搖尾有誰憐。」

〈即事〉:「吾道非邪來曠野,人生樂爾復何時。」

〈遣興〉:「酒經自得非多學,詩律深嚴近寡恩。田里歌呼無籍在,朝廷議論有司存。」【參觀《朱子語類》卷一百一、卷十。】【《唐子西文錄》:「詩在與人商論,深求其疵而去之,等閒一字放過則不可,殆近法家,難以言恕矣,故謂之詩律。東坡云:『敢將詩律門深嚴。』余亦云:『詩律傷嚴近寡恩。』」又卷十八〈自說〉。】

〈雜詩〉:「不死良難學,全生或可幾」;「手香柑熟後,髮脱草枯時」;「飽食為茶地,深耕覓酒村。」

卷四〈春歸〉:「東風定何物?所至輙蒼然。」

〈聞鄭二對吏五羊〉:「歲云暮矣無雙雁,我所思兮在五羊。」

〈漫成〉:「雲暗便窗破,山寒賴屋低。……何常有所賦,得句旋安題。」

卷五〈野望〉:「賴有澄江在,專供倚杖清。水裁偏岸直,雲山平

〈醉眠〉:「山靜似太古,日長如小年。餘花猶可醉,好鳥不妨眠。」

〈憫雨〉:「至今無奈曾孫稼,幾度虚占少女風。兹事會須星有好,他時曽厭雨其濛。」

卷七〈辨蜀論〉:「自頃諸公論議,多以蜀人為疑,苟可以防閒阻遏,無不為矣。」按《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四《復齋漫錄》云其意已見五代張立詩:「朝廷不用憂巴俗,稱伯何曾是蜀人。」

卷八〈鬥茶記〉:「唐相李衛公好飲惠山泉,置驛傳送,而不遠數千里。近世歐陽少師作〈龍茶録序〉,稱『嘉祐七年,親享明堂,致齋之夕,始以小團分賜二府,人給一餅,不敢碾試,至今藏之。』時熈寕元年也。吾聞茶不問團銙,要之貴新;水不問江井,要之貴活。千里致水,真偽固不可知,就令識真,已非活水。自嘉祐七年壬寅至熈寕元年戊申,首尾七年,更閱三朝,而賜茶猶在,此豈復有茶也哉?」【《清波雜志》卷四稱引子西〈失茶具說〉(卷 28)一篇,又引〈惠州謝復官表〉:『始以為夢,既而果然。』」】

【卷九〈書大鑒碑陰記〉:「文寄於字,是字而非文;道寓於文,是文而非道。三法雖和合,體相各差别。眼、色合為見,色雖去而視存;耳、聲合為聞,聲雖亡而聽自若也。」】

卷十五〈書三謝詩後〉:「詩至元暉,語益工,然蕭散自得之趣,亦復少減,漸有唐風矣。於此可以觀世變也。」【參觀《竹莊詩話》卷四引此作《子西語錄》,文有異同。】按趙紫芝〈秋後偶書〉云:「輔嗣易行無漢學,玄暉詩變有唐風。」方虛谷極稱之。同時宋伯仁〈寄舊友〉七律第一首云:「借問選詩編幾許,玄暉蕭散漸唐風。」皆本之子西此文,而從來無拈出者。

卷二十二〈春日郊外〉:「城中未省有春光,城外榆槐已半黄。山好更宜餘積雪,水生看欲倒垂楊。鶯邊日暖如人語,草際風來作藥香。疑此江頭有佳句,為君尋取却茫茫。」卷五附張天覺唱和七律二首,不知《宋詩紀事》收入否?【律各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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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陳左海《絳跗草堂詩集》六卷畢[87]。詞藻緜麗,氣骨健舉,而羌無微情真意,終是偽體。趙閑閑所謂「樣子詩」也,故多酬應之作。但經生辦此,亦質有其文者矣。七古、七律較勝。題詞皆以少陵、東坡等相擬,真海樣言語!吳蘭雪、鮑覺生、高雨農祇言其近體出入空同、滄溟、梅村、竹垞、愚山、漁洋。惟張亨甫謂:「五古委注梅村,七古遠揖北地,近俯秀水。近體則李、何、王、李、王、施、朱、宋,無不掇其精華,猶於弇州、梅村兩家為近」云云。蓋從明、清作者入手,唐、宋諸家祇供掇拾而已。故雖書卷富、詞句鍊,而了無古意也。明七子入清,聲譽復起,觀此評可見。【《復堂日記補錄》同治二年二月廿日:「左海作〈汪容甫墓銘〉,文品於先生,雅俗之殊,殆不可數計。編修於文事功力不深,又誤於華縟,於經生、詞章二家均無當。駢文亦無氣骨。詩平正,適成閩派。」】

卷二〈萬安橋〉:「醋字徒聞蔡給事,傅會豈可神祗欺?」自注:「《閩書》、《明史》皆以移檄海神為蔡錫事。」按宋牧仲《筠廊偶筆》即考此。「酉二十一日為『醋』」,潘次耕亦有此語,見《觚賸》卷二。屈翁山《廣東新語》及彈詞《倭袍》皆有此,不特相傳出蔡襄也。

〈姜受厂二我圖〉:「鼠肝蟲臂隨造化,羊尾雞足難為神。」自注:「《墨子經說》:『羊一羊尾二』;《莊子》:『雞三足。』」

卷三〈清源雜詩〉:「世態防戕口,官銜免責頭。」

卷五〈弔陳省齋前輩〉:「承明詞客出蓬萊,弱冠青袍陷賊哀。盛憲還家空遘難,江淹下獄獨憐才。九泉良友誰無負?絕塞荒骸詔許回。白草黃沙虛塚在,行人休擬李陵臺。」可與《文集安溪蠟丸疏辨》參觀。謝章鋌《籐陰客贅》則駁左海之說。

〈蟬〉:「是處高難風露飽,舉家清與水雲鄰。」

〈南歸述懷〉:「日邊名士多如鯽,江上歸心不為鱸。」

〈病癒〉:「兒童善病李百藥,憂患傷心劉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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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Veitch, Memoir of Sir William Hamilton [88]。亦舊經眼者。Hamilton 雖博覽強識,而才思實鈍,且頗有近日美國作博士論文者習氣:講求目錄學 (bibliography in its nobler sense),一也 (pp. 94-5);一題入手,必通覽前人成說 (this totalising of the literature of a subject p. 379),硜硜然不敢缺一,然後立論,二也 (pp. 378-9);讀書每不貫澈首尾,而先求之書末之索引、書前之序目,絕似 Edward Copleston 所引為嘲謔之技倆 (Advice to a Young Reviewer, p. 7: “In works of science & recondite learning, tables of contents & indexes are blessed helps, but, more than all, the Preface” etc.),而美其名曰剔抉書之臟腑 (tearing out the entrails of a book),三也 (p. 45) (Thomas Fuller, Worthies, “Alan of Llyn”: “The lazy kind of learning which is only indical”; Dunciad, Bk. I. 279: “the index learning”; Swift: “A Letter of Advice to a Young Poet”: “The modern device of consulting indexes, which is to read books hebraically, & begin where others usually end... cut off the portmanteau from behind, without staying to dive into the pockets of the owner”; J. de Maîstre, Les Soirées de Saint-Pétersbourg, VIe entretien: “Sur la fois d’un index”)。然有數事,實導近世學人先路,而功不見錄者:研求經院哲學 (Schoolmen),一也 (p. 108);窺見 Wordsworth 詩中義理與 Kant 哲學相通,二也  (88-9);欲為 Ramus 作傳 (a good subject for a biography),攷求其行事學說,三也  (pp. 3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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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四朝詩史乙集》七卷畢[89]。觀陳石遺〈序〉,乃知命名「詩史」之意(「外人每譏吾國無史學,所有歷史史料而已。姑名『詩史』,亦史料而已」),終牽強不通。

卷二朱綬〈論詩絕句〉:「不妨瘦島與寒郊,能洗凡音語任聲。野薇山肴都有味,所難屬饜大官庖。」

卷四賈樹諴〈庚申九月作〉:「世事有誰絲斬亂?我心願與石同頑。」

曹秉哲〈請客〉:「作客容易請客難,請客難莫如長安。尋常聚會半知己,長安迎送多貴官。貴官尊嚴不可褻,動費百貫謀一餐。可憐自奉彌儉約,搜索不惜枯囊殫。先期洗盞與滌勺,終日博帶兼峨冠。主人望客如望歲,客來日暮偏姍姍。門外車聲側耳聽,花外人影凝眸看。俄焉童僕疾呼至,姓名煊赫輝柬丹。整衣匆忙下階接,喜慰有如仙降壇。嘉賓先後始齊集,滿堂燭已搖光寒。羣公入座苦推讓,安排位置唇舌乾。方謂高朋幸滿座,觥籌交錯多盤桓。豈知貴人自忙碌,席半先整黃金鞍。匆匆一揖出門去,殘羹冷炙餘杯盤。蒼鷹一飽即颺去,依然聲氣高莫攀。」按《萇楚齋三筆》卷六:「京師風俗,主人讌客,客每喜遲到。俗傳請客單寫『巳刻』,即午後四點鐘;寫『午刻』,即午後五點鐘。惟潘文勤讌客,諸客相戒,不敢遲到。有遲到者,不請入座,以濃煎普洱茶飲之。」

卷六章華〈秋懷〉:「漸覺微霜彫眾綠,苦因斜日戀昏黃。」

又卷六劉善澤〈遣興〉起句云:「孔墨風同豈異途,未容團體到耶蘇。」用新名詞,可笑。今日當曰「團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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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樵香小記》卷上[90]:「杜〈諸將〉詩第一首言戰爭而陵寢震驚。『玉魚』用劉明奴事,謂王公之墓不保;『金椀』用盧充事,言士庶之墓不保也。連首二句讀之,諸陵亦可危矣。此所謂『臣子之詞、立言之體』。注者附會茂陵玉椀,失之。」 卷下:「杜〈佳人〉詩『轉燭』事出《大藏》:『富貴貧賤,有如轉燭。』」

賀黃公《載酒園詩話》卷一、卷五皆有注杜、說杜。《柳亭詩話》19:「徐孺子〈與陳仲舉書〉:『簷花細雨,豈不願承一夕教?』少陵『燈前細雨簷花落』所本,注家俱未之引。」

【〈王宰畫山水圖歌〉云[91]:「山木盡亞洪濤風。」按杜審言〈都尉山臺〉云:「枝亞果新肥。[92]」】

【孫志祖《讀書脞錄》卷 6[93]:「杜位乃少陵從弟,集中有〈送柏二別駕示從弟行軍司馬位〉、〈乘雨入行軍六弟宅〉等詩可證。而〈杜位宅〉詩『守歲阿戎家』,或以為用王戎事,指位為姪,非也。《南史王思遠傳》王晏曰:『阿戎勸吾自裁。』思遠為晏從父弟。胡三省《通鑑注》:『晉、宋間人,多謂從弟為「阿戎」。』姚際恆《庸言錄》:『謝靈運稱弟惠連為「阿戎」,曰:「阿戎才悟如此。」』」徐繼畲《松龕先生文集》卷四〈題沈歸愚杜詩注後〉:「〈崔氏東山草堂〉詩有『飯煮青泥坊底芹』之句,詩用『真』韻,『芹』係『文』韻,沈謂『芹』乃『蓴』之誤。『東山』即藍田山,王右丞輞川別墅即在附近,故有『為問西莊王給事』之句。芹產北方,處處有之。蓴則產南方,不特北方無此物,即南方亦惟蘇、杭一帶有之。張季鷹在洛陽思蓴菜南歸,使藍田有此物,止數日程,何難專一力致以筐筥?」】

【《筆乘續》卷四「李杜」條云[94]:「杜〈喜弟觀到〉、〈寄張山人〉、〈臥病〉、〈晴〉等五律,以後二句分承前二句,其法本自謝康樂〈盧陵王墓下〉詩『延州協心許,楚老惜蘭芳。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太白亦云:『毛遂不墮井,曾參甯殺人?虛言誤公子,投杼惑慈親。』」《賭棋山莊集》詩八〈書杜詩箋注後二絕句序〉云:「蒙叟此注有盛名,其實瑕瑜參半。考證史事,時有一得,若典故則好引雜說,殊多杌隉不安。即如『王母晝下雲旗翻』,自是西王母,不獨與『雲旗』字相生,亦見元都壇精靈聚會,惝怳迷離之致。今指為鳥名。又『黃河十月氷』自是氷凍,今以《左傳》『執氷而踞』釋之,謂以箭筩取飲,亦不詞矣。『赤羽千夫膳』承上善射,言其射可供千夫之膳也;此句承上舞劍,言其劍鋒之冷也。乃謂不帖上文!」】

【董斯張《吹景集》卷六箋杜詩二十則[95]。】

【《歸莊集》卷一〈詠蜂〉[96]:「閒詠少陵句,天寒殊未當」(「蜜以初夏熟,子美『天寒割蜜房』之句,不能無疑」)。《露書》卷三駁杜〈摩訶池〉、〈何將軍山林〉[97]。《舒藝室餘筆》卷三注杜數十則。】

【莊綽《鷄肋編》卷下[98]:「杜少陵〈新婚別〉云:『鷄狗亦得將。』世謂諺云:『嫁得鷄逐鷄飛,嫁得狗逐狗走』之語也。」】
            【焦袁熹《此木軒文集》卷三〈書奕山西溪詩後〉、〈答李彥儀〉[99]。《戴南山全集》卷六〈與洪孝儀書〉。焦袁熹《此木軒文集》卷二〈答李彥儀〉。】


[1]《中文筆記》第一冊 119 頁。
[2]「即事」原作「即示」。
[3]《中文筆記》第一冊 120-1 頁。
[4]「醉中」原作「對酒」。
[5]「彌有多愧」原作「彌有多慙」。
[6]《中文筆記》第一冊 122-7 頁。目錄「王弘撰」誤作「王弘」。
[7]「老宗」指本家,即王寵;「外拓」言筆法(袁裒《書學纂要總論書家》:「大令用筆外拓而開廓,故散朗而多姿」)。
[8]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9]「書錢牧齋湯臨川文集序後」原脫「後」字。
[10]「不細」原作「不選」。
[11]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12]「書劉文靖渡江賦後」原脫「後」字。
[13]「泰山」原作「泰生」。
[14]「此老已八十,何不七十九?白骨埋青山,千古名不朽。」
[15]「孫豹人」原脫「豹」字。
[16]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17]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18]《中文筆記》第一冊 127-9 頁。此節目錄分標為 127頁「小三吾亭詩集八卷──冒廣生」與 128-9 頁「五周先生集七卷──冒廣生輯」,實則其間尚含冒褒注陳維崧《婦人集》數條。筆記皆出如臯冒氏一門所輯所著,未作分隔。
[19]「真才子,章皇天語;老名士,今上玉音。」別本見下文。
[20]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21]〈衝雪宿新寨忽忽不樂〉:「江南長盡捎雲竹,歸及春風斬釣竿。」
[22]《中文筆記》第一冊 130-8 頁。目錄僅標《退廬文集》而漏列《退廬箋牘》、《驢背集》、《審國病書》、《大盜竊國記》、《戊戌履霜錄》與《國聞備乘》。
[23]「張石琴積中」原脫「中」字。
[24]「余」字不確。
[25]「滔滔」原脫一「滔」字,「提學」原脫「提」字,「如泣」原重一「如」字。
[26]「國民如散沙,披離數千歲。近儒合羣說,嘵嘵強置喙。日責愛國心,反脣笑以鼻。疴癢本非我,我愛焉所寄。生今探道本,亦可決向避。天地有與立,綢繆非細事。吾尤痛民德,繁然滋朋偽。東掖躓於西,寧獨窒厥智。環球懸宗教,始賴繕萬類。厮養煬竈間,上帝臨無貳。俗化得基礎,然後圖明備。嗟我號傳孔,梓潼雜兒戲。回釋既浮剽,耶和益相懟。嚮見龍川翁,組織別樹幟。謬欲昌其說,用廣師儒治。惜哉畏彈射,又倚厭世義。徒黨散四方,杳茫竟誰嗣。」
[27]「近乎油矣」原作「近乎油乎」。見全編點校本《花隨人聖盦摭憶》(蘇同炳編,臺北:秀威,2014)上冊 199 頁。
[28]「尊意」原脫「意」字。
[29] 全編點校本上冊 186 頁。
[30]「廷試」原作「廷選」。
[31]「積弱至此」原脫「此」字。
[32]「引至」原作「引出」。
[33] 全編點校本上冊 171 頁。
[34]《中文筆記》第一冊 139-40 頁。
[35] 原文重一「中」字。
[36]《中文筆記》第一冊 141 頁。
[37]「西雍」原作「西園」。
[38]《中文筆記》第一冊 142-4146 頁。
[39]《中文筆記》第一冊此處錯簡,當跳接 146 頁,145 頁則移至147 頁後。
[40]「有餅如月」原作「有餅如食」。
[41]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42]《中文筆記》第一冊 147145 頁。
[43] 145頁書眉此處殘破,原文脫落「學者入於」四字。又末尾接「卷三……姚」三字。
[44]《中文筆記》第一冊 148 頁。
[45] 本頁此處殘破,「集十二卷」四字不全,「氣力」前則顯有脫字。
[46]《談藝錄八四》已補(香港中華書局 1986 年補訂本 256-7 頁、576 頁;北京三聯書局 2001 年補訂重排版 738-40 頁)。
[47]《中文筆記》第一冊 149-50 頁。
[48]《中文筆記》第一冊 151-3 頁。
[49]《中文筆記》第一冊 154 頁。
[50]《中文筆記》第一冊 155-6 頁。
[51]「或就詩論人」後原重「論人」二字。
[52]「掌故」原作「掌固」。
[53]《中文筆記》第一冊 157-9 頁。原文脫落「詩集」二字,目錄則無誤。
[54]〈讀陳華亭詩題後〉:「力追風雅闢荒榛,大節昭如日月新。萬古漆身悲豫讓,九淵散髮逐靈均。甌吳南去天連海,漢郢西行地入秦。戎馬一朝諸將盡,淋漓哀怨起騷人。」〈書吳梅村詩後〉:「遺老才情首駿公,飛騰健筆欲摩空。興亡過眼聲華薄,出處傷心著述工。名士宦官東漢紀,美人狎客六朝風。陸沈莫弔王夷甫,十廟園陵夕照中。」
[55]「卷七」原作「卷五」。
[56]「曷足」原作「安足」。
[57]《中文筆記》第一冊 160-2 頁。原文無作者名,目錄則標「陸次雲」。
[58]「亦無」原作「亦亦」。
[59]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60]「筆舞墨歌」原作「眼花撩亂」。
[61]《中文筆記》第一冊 162 頁倪元璐此詩,緊接前文,並無分隔,當仍屬陸次雲一節。目錄則據下文誤標為「堅觚[sic]補集六卷──〔清〕褚人穫[sic]」。
[62]「瓠」原作「觚」。
[63] 原文脫落「一死」二字。
[64]《中文筆記》第一冊 163-4 頁。范旭侖〈我錢鍾書認他胡適之〉(《東方早報》2013 年 10 月 27 日):「1951 年《穢乘》論《倚霞宮筆錄》……。」
[65]「此則」原作「此時」。
[66]《中文筆記》第一冊 165-6 頁。
[67] 風雨樓叢書本「居」作「古」。
[68] 風雨樓叢書本「通去」作「由來」。
[69]《中文筆記》第一冊 167頁、73 頁前半。
[70]「亦有」前原贅一「以」字漏抹。
[71]「先我為之」原脫「先」字。
[72]「因事遣戌」原作「因氏遣戌」。
[73] 此處「不如張子布」至「惜不能告之也」(《中文筆記》第一冊 73 頁前半)錯簡,誤入錢澄之《田間詩集》筆記之下,當移接 167 頁尾「何事」後。
[74]《談藝錄六九》已補(香港中華書局 1986 年補訂本 555-6 頁;北京三聯書局 2001 年補訂重排版 678-9 頁)。
[75] 胡適 1938 10 31 日日記:「光甫要我一張小照,我題小詩云:略有幾莖白髮,心情已近中年,做了過河小卒,只許拼命向前。」「為人曲解」云云,黃裳〈過了河的「卒」〉(1947 1 30日《文匯報》)是始作俑者(「一九四七年,我在上海《文匯報》編報,偶然在一家從不寓目的軍統辦的通訊社的鉛印稿中看到了這首詩。當時就寫了一段小雜感,又拉沈同衡配了一張漫畫,連原詩一起在第二天的報上發表了」),其後乃有郭沫若〈替胡適改詩〉(1947 2 5 日作,收入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2 年版《郭沫若全集》文學編第 20 卷)。
[76]《中文筆記》第一冊 168 頁。前有危稹〈借詩話於應祥弟有不許點抹之約作詩戲之〉、〈接客篇〉等已塗去,後則接岳珂《玉楮集》。據前後文與「卷十二」云云以觀,此節所論,當係曹庭棟《宋百家詩存》二十卷。目錄則誤標為「玉楮集八卷──〔宋〕岳珂」。
[77]《談藝錄四五》已補(香港中華書局 1986 年補訂本 158-9 頁;北京三聯書局 2001 年補訂重排版 486 頁)。
[78]「小稿」原作「小集」。
[79]《中文筆記》第一冊 169-70 頁。
[80]「魯巖所學集」原作「魯巖所學錄」。
[81]「共父之人」原作「共父之生」。
[82] 手稿此節標以雙圈。
[83]「錫鬯」原作「錫鹵」。
[84]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85]《中文筆記》第一冊 171-3 頁。
[86]「孰與」原作「熟與」。
[87]《中文筆記》第一冊 174 頁。
[88]《中文筆記》第一冊 175-6 頁。
[89]《中文筆記》第一冊 176 頁。輯者孫雄,目錄誤標為作者「陳衍」。
[90]《中文筆記》第一冊 177 頁。「樵香小記」原作「槐香小記」。此頁(及 178-9 頁局部)皆論杜詩,似當與後文黃生《杜詩說》一節合看。目錄則誤入《四朝詩史乙集》之下。
[91] 此段補於《中文筆記》第一冊 178 頁論《墨憨齋重訂傳奇十種》一節書眉。
[92]「枝」原作「林」。
[93] 此段補於《中文筆記》第一冊 178 頁論《墨憨齋重訂傳奇十種》一節書眉。
[94] 此段補於《中文筆記》第一冊 179 頁論《墨憨齋重訂傳奇十種》一節書眉。
[95] 同上。
[96] 此段補於《中文筆記》第一冊 179 頁論《墨憨齋重訂傳奇十種》一節頁邊。
[97]「山林」原作「園林」。
[98] 此段補於《中文筆記》第一冊 179 頁論《墨憨齋重訂傳奇十種》一節頁邊。
[99]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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