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9日 星期四

起居注(十四)b

1933116日~1129



十一月六日


大寒。英文散文。作筆記。改考卷。與陸坤一長談[1]。閱 Calverton: Newer Spirit,一無可取。兩得季書,即復。


 


十一月七日


英作文。得大人書,知以病不能來,即復。作筆記。閱 Jessamy Bride, Varsity Types,畢之。評點蘇詩一卷。


 


十一月八日


得季書,即復。詩學、英文散文。作筆記。閱雜書。憤懣不釋,吾其將狂矣!


 


十一月九日


得季書、覲虞書、企康書、沈從文書,皆復[2]。作書復季同。晚,鍾韓來。圈點蘇詩。


 


十一月十日


詩、英文散文。粵人開聯歡會,折柬相邀,不往。閱雜書。看法文。看《文苑滑稽談》,畢之。


 


十一月十一日


得季書,即復。得李高潔書[3]。作筆記。圈識蘇詩及《小謨觴館詩》。張、周少師招飲,不往[4]。始學德文。閱 Asel。閱 Pastures of Wonder,畢之。購衣料并呢浴衣一身。閱雜書。


思作一文論醜惡之可愛,又一文論距離與美。【《浮生六記》中吃臭腐乳,又情人眼裏出西施。《幽夢影》云:「有醜而可觀者,有雖不醜而不足觀者;文有不通而可愛者,有雖通而極可厭者。」又云:「凡聲皆宜遠聽,惟聽琴則遠近皆宜。」龐天池曰:「凡色皆宜近看,惟山色遠近皆宜。」】


公超師前問予「神均」,予謂「神均」非 suggestion 之謂,suggestion 非求不能得其意,「神均」求則并「神均」而失之矣[5]


風月清美,欲出無侶。對影孤坐,不可為懷。


 


十一月十二日


閱雜書。圈點蘇詩。姚舜欽來長談[6]。顧家銓來談,清華同學也[7]。赴上海看電影。歸閱法文、德文。


 


十一月十三日


閱法文、德文。閱 Confessions of My Dead Life, Victorian Age in Literature,均畢。得季書,為之失歡,真失計也,即復。終日鬱鬱。閱《小謨觴館詩集》。


 


十一月二十二日


病癒,自家返校。得賓四、從文、曾以燦、丸善書[8],得季回書,均即復。以《國風》及《文藝副刊》分贈[9]。作一短文,駁一妄人[10]。為大人作書與汪星源[11]


 


十一月二十三日


得李高潔書,即復。作書致璧恒書店[12]。得季書,即復。式圭以《瓶水齋詩集》見贈,有詩話者,大喜。改文。閱 Waley: 170 Chinese Poems,其引言中有一節,與余舊作〈論舊詩〉文立論頗不謀而合[13]。一則以喜,一則以怒。然余文較剴透也。閱 Sullivan: Aspects of Science 畢。讀法文、德文。王世勛妹來[14]。學生來。作筆記。圈蘇詩一卷。閱 France: Life & Letters, St. Adcock: The Glory that was Grub Street。思一字不得,怏怏久之,須待其自來耳。作書上母親。答張其昀。清三大詩人之後皆不昌:宋荔裳幼女祝髮中山為尼,名道啟;王漁洋孫為新城縣皂隸,南昌尚鎔賦詩哀之,有云:「名盛久如明七子,孫微今似魯三桓」;翁覃谿曾孫女溷迹市中,貧無以度,葉潤臣引為己女,擇名門子嫁之。【覃谿孫不肖事,亦詳見《緣督廬日記鈔‧五》五十九頁以下,又《安般簃詩》辛集〈蕭寺又一首傷黃再同〉自注。《復初齋文‧書查初白中山尼詩後》力駁其誣。不知有人能昭雪覃谿身後一大憾否?】豈高明鬼瞰,盛極則難為繼耶?然隨園窮奢極慾,而有通有遲,一以詞,一以畫,幹父之蠱,補其闕如。更有翔甫為之孫,紫卿為之孫女(見《聽秋聲館詞話》),絕無西華葛帔之恨。天道誠難知哉!《三風十愆記》中記飲食,可仿《隨園食單》[15]。《方氏五種》詳言纏足之美,人知者尟。學書。


 


十一月二十四日


詩、英文散文。閱 Choice of Books ,畢之。閱法文、德文,作筆記。挺生開除一學生,學生來哭求,見之慘然,心疚者久之。為大人作書與汪星源。作書與季。學書。


 


十一月二十五日


晴暖。作筆記。學生來。得季書,即復。得李高潔長書,求為作序。讀法文。閱 Gosse: Selected Essays, Adcock: The Glory that was Grub Street, France: On Life & Letters。堯坤來談,借去丸善書目一冊[16]Trench: Study of Words, Street: Ghosts of Piccadilly, Selections from Schopenhauer, Wolfe: Notes on English Verse Satire, Brownell: Victorian Prose Masters[17]。盛企康處有 Common Reader, Etudes et Figures, University Addresses。潤圃處有 Decameron[18]


 


十一月二十六日


改定〈文學史緒論〉,學無止境,於此益信[19]。作書致張曉峯。閱法文。錄《青鶴》所載〈瓶水齋論詩絕句〉畢,作一跋,極精博。翻書為李高潔尋一事。與學生談。閱 On Life & Letters 第一輯畢。圈《小謨觴館詩》。風和月好,似初春佳日,無人可共,獨享為愧耳。


 


十一月二十七日


作長書復李高潔。得季書,即復。得覲虞書,滑稽奇文也,即復。英文散文。圈注蘇詩三卷、《小謨觴館詩》二卷。閱 Sichel: Renaissance,畢之。


章實齋《丙辰劄記》謂《三國演義》出《水滸》後,以孔明當吳用,以翼德當李逵,大有卓識。


實齋切齒隨園,言之不足,故申言之。其見《文史通義》及《文集》中者無論矣,《丙辰劄記》有引譚友夏言論「山人」一條、引方孟式言論「閨秀」一條、引朱楚生言論「閨秀」一條,又「無恥妄人」一條,皆為隨園發。《外集》二中〈上石君先生書〉則復論古文十弊也。《外集》二中〈又與朱少白〉所謂「淮揚間人」云云,當指容甫,斥之為「妄人」,又言「此人才華,傾倒一世士矣。能窺其微而知其不足畏者,前有邵先生,近有沈楓墀耳。僕必灼見其謬而始知,甚愧見晚于二君也」云云。「邵先生」即二雲,亦資談助。【《閱書隨劄》中又有「汪中恬不知恥」一條,謂其〈李惇銘〉也。】


實齋於昌黎,極推其文,而惜其不知史、不作史。《外集》二中〈與孫淵如書〉、《補遺‧上朱大司馬論文》、《信摭》中引全謝山述黃梨洲論文一節,其《外集‧詩集》中〈韓夫子祠堂〉所謂「士沿六代多靡氣,文入三唐缺史才」是也。


又《外集》二十八〈丁巳歲暮書懷投贈賓谷轉運因以誌別〉七言長古一首,宜編入二十九《詩》中。


《補遺》中〈又與朱少白書〉以肴饌比各家文,罕譬而喻,大似《隨園食單》中語。《丙辰日札》有論人陰剿其說一條,謂《文史通義》「多警策動人,清言隽辨,間涉詼諧嘲笑,江湖游客藉為談鋒」云云,以之移評《隨園詩話》,亦恰合也。


 


〈手抄瓶水齋論詩絕句書後〉錄自《青鶴雜誌》載梵麓山人汝玉據原稾寫副本


向在《畿輔叢書》中覩鐵雲詩集而好之。顧怪英雄欺人多蹇躓不成語至於後世琴志天琴老手頹唐有類十八扯之作皆舒若王仲瞿階之厲也。又於《說庫》中覩所為《乾嘉詩台點將錄》,喜其罕譬而喻真能說詩解頤者移此才作詩話開徑如鑿山下語如樹石當有可觀而以不獲見為恨。得邊氏重刊本《瓶水齋集》,尾有《詩話》一卷。閱之,則非吾意中之鐵雲詩話也怏怏不樂因憶古紅楳閣遺集觀乾嘉詩台點將錄墨本題詩第二首自注云:「〈論詩絕句二十八首〉集內未刻。」斯文未喪猶冀旦暮遇之固不料其皮相耳食游談淺識至於此極也。不盡談藝,傍及人倫,則與《石洲詩話》所譏漁洋〈論詩絕句〉同病。就詩而論,亦非合作,如〈施愚山〉云:「合住青山小謝城」,〈吳天章按當作「蓮洋」,他人皆稱號,此處不當獨稱字〉云:「叉手南華悔未曾」,〈吳修齡〉云:「一夕圍罏太等閒」,〈楊西涯〉云:「鯨魚翡翠兩相尋。」趁均歇後,均屬不詞。予於諸家,別有品題,不煩舉似。而舒氏詩中有誤謬數事,急宜改正:漁洋寄漫堂詩(錄于盧雅雨《山左詩鈔》,不見漁洋集中),相傳為貽山發,非盡感舊[20]。第三句為「誰識朱顏兩年少」,引作「昔日朱顏兩年少」《詩話》中作「當日」,亦未確。王、宋齊名,宋本謂宋琬荔裳。及漫堂撫吳,門下漸甚,阮亭寄詩乃有「王揚州」、「宋黃州」之語,王睪曾所謂「十子詩篇輦下稱,何緣王宋得齊名?荔裳已沒漁洋老,暫許中丞領俊英」也。秋谷詆諆漁洋,遠在求撰〈觀海集序〉之前。讀《閑齋集》中〈送馮大木〉及〈七夕飲松亭舍人〉、《還山集》中〈詠東方朔〉諸詩,便知積嫌已深,求〈序〉不允,痕迹遂更顯耳。舒氏「欲乞三都序轉難」云云(《詩集》卷五〈車中讀秋谷詩〉二律亦云:「正序無由乞」),尚沿《四庫提要》之說。竹垞〈近來〉第二首本事,亦見郭柏蒼《竹間十日談》[21]。予曾覩魏氏書,名《皇清百家詩選》,不名《詩持》,雖頗以六義為巫祝,四聲為羔雁,而選及申鳬盟,亦非盡顯宦也。〈絕句〉中,〈迦陵〉、〈漁洋〉、〈漫堂〉三首議論已見《詩話》。舒氏三子跋《詩話》云:「壯年之筆。四十以後,不復為此。」與〈絕句‧自序〉論《藝苑巵言》之所謂「年未三十,雌黃月旦,不識于後日如何」云云,若合符節,當是同時作也。宗月鋤比次古今論詩絕句為一集[22],予苦其體例不純,重為刪訂,復增補二十餘家。舒氏此作固可過而存之。舒氏尚有論詩書一首,載《冷廬雜識》中。


 


十一月二十八日


天容慘淡,有雪意。聞季言,北方已再下雪矣。一白粲粲,遂無復錢生屐印。東坡詩云:「人生到處知何似?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足迹,鴻飛那復識東西」,尚非究竟義。鴻逝雪化,政復同此無常耳。


作筆記。為大人題帖贈人,誤書其名,急足遣人赴滬購得,易之。英作文。繙看舊日記。人生兒女情痴,亦不過此一遭耳。憶 Murger 所云:“La jeunesse n’a qu’un temps”,為之惘惘。閱 Gosse: Selected Essays, Phelan: Feeling[23], René Lalou, Contemporary French Literature,乃知 Rostand, La Forque, Coppée 皆三等人物耳。圈識《小謨觴館詩集》。學書。


 


十一月二十九日

詩、英文散文。得張曉峯復。得羅志希快函,即復。閱 Gosse: Selected Essays,畢之。中宵夢醒,此心如急電奇光,表裏洞明。一剎那間,又萬念交集,輒喚奈何。學書。作書致丸善。



[1] 陸坤一(1903-1934),江蘇無錫人。1926 年畢業於清華大學,1929 年耶魯大學歷史學學士,1931年哈佛大學歷史學碩士,後又獲經濟學碩士學位。時任光華大學歷史系教授。

[2] 曹覲虞,江蘇無錫人,錢鍾書清華大學室友。沈從文其時方接掌《大公報‧文藝副刊》筆政。

[3] 李高潔(Cyril Drummond Le Gros Clark, 1894-1945),英國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出身,1914 年從軍,退役後重回亞洲,出任英國殖民地官員,負責處理中國相關事務。1931 年出版其所譯註,並配有其夫人木版插畫之《蘇東坡作品選》(Selections from the Works of Su Tung-p’o, London: Jonathan Cape),錢鍾書曾有書評(《清華周刊》三十六卷十一期,1932 1 16 日)。此書於 1935 年修訂再版,改題《蘇東坡賦》(The Prose-Poetry of Su Tung-p’o, Shanghai: Kelly and Walsh; London: Kegan Paul),錢鍾書為作一〈序〉(“Su Tung-Po’s Literary Background and His Prose-Poetry”1934   6 1 日《學文月刊》第一卷第二期,署名 Ch’ien Chung-shu)。1993 年,錢鍾書致書陸灝云:「Le Gros Clark 乃當時 Sarawark Borneo(文來?)的 Governor(英國殖民高級官)〔實為沙撈越(Sarawak)輔政司(Chief Secretary)〕,由其友德國人(清華教授)先請我介紹,又審看譯文,為再版作序。其夫人才貌雙全,我們在英時,他們回國述職,特請我們在牛津大飯店晚飯。其弟為牛津生理學教授,亦請我們吃飯。以後又通過幾次信。我們到法國後遂失去聯繫,想其夫婦皆已逝世。『李高潔』乃其自用漢名。」

[4] 張振鏞(1894- ?,貞用、枕蓉)、周澂(1893- ?,哲肫)皆錢基博江蘇省立第三師範學校門生,亦皆為錢鍾書無錫東林高等小學之國文教師。彼時張振鏞執教光華附中,周澂執教光華大學國文系,後皆追隨錢基博轉任國立師範學院教師。張振鏞《寧靜室詩存》有錢鍾書題詞並詩云:「諫果釅茶味同參,每從荼苦轉薺甘。不求人愛詩方妙,但有間尋險可探。雨夜忽然華月吐,霜晨奇絕好花酣。清真穠麗原非二,衣缽難承祗益慚。」

[5]「韵」字多書作「均」。

[6] 姚璋(1902-1970),字舜欽,江蘇武進人。1924 年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1927 年上海光華大學文學院教育系畢業,時任教於光華大學哲學系。曾任華東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歷史系主任。

[7] 顧家銓(1910- ?),江蘇吳縣人。1932 年清華大學外國語文系畢業,時任教於蘇州振華女中。

[8] 曾以燦(1911- ?),福建閩侯人。1933 年清華大學外國語文系畢業,為錢鍾書清華同學。

[9] 1933 11 4 日《大公報‧文藝副刊》刊中書君〈論俗氣〉一文。

[10] 范旭侖先生謂:「此即〈闕題〉,署中書君,六百字,刊於 1933 11 25 日《光華大學半月刊》第二卷第四期,評包玉珂所作〈讀道德定律的存在問題書後〉。」李洪岩《錢鍾書與近代學人》(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8 年)第四章〈光華大學一講師〉(65 頁)略述其事。

[11] 汪星源為錢基博親家。

[12] 上海德商璧恒圖書公司。

[13] 當即 “On ‘Old’ Chinese Poetry” 一文,載 1933 12 14 日《中國評論週報》(The China Critic, Vol. VI, No. 50),署名 Chien Chung-Shu(錢鍾書)。所謂「不謀而合」處,乃指「中國缺少情詩」(朱自清《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導言》引語),亦缺哲學詩。

[14] 不詳待考。

[15]「隨園食單」原作「隨園十單」。

[16] 陸堯坤為錢鍾書輔仁中學同學。

[17]Notes on English Verse Satire」原作「Notes on English Satire」。

[18] 陸潤圃,江蘇無錫人,畢業於桃塢中學、聖約翰大學,時任教於江蘇省立無錫師範學校。其他不詳。

[19]〈中國文學小史序論補遺〉刊於《國風》半月刊第三卷第十一期(1933 12 1 日)。

[20]〈歎老口號寄宋牧仲巡撫〉:「尚書北闕霜侵鬢,開府江南雪滿頭。誰識朱顏兩年少,王揚州與宋黃州。」

[21]「近來論詩専序爵,不及歸田七品官。直待書坊有陳起,江湖諸集庶齊刋。」

[22] 宗廷輔《古今論詩絕句》。

[23] G.B. Phelan, Feeling Experience and Its Modalities: An Experimental Study (London and Louvain, 1925)


2020年11月7日 星期六

起居注(十四)a

起居注(十四)[1]

19331025日~115


 

十月二十五日

英文散文。閱 Van Dyne: The Canary Murder Case [2]。赴上海看電影。得季書,即復。食蟹。

 

十月二十六日

出小考題。購《隨園三十六種》,洋五元。閱 Watson: Excelsior,畢之。學生來者甚夥。薙髮。


十月二十七日

小考三門。得季書,即長復,腹心盡布矣。憂煩不已。翻看《隨園三十六種》。閱 Julian Huxley: Essays in Popular Science,畢之。評閱蘇詩一卷。

 

十月二十八日

作與季書,未發。得羅志希等復信,尚順利[3]。作筆記。閱柯南道爾小說數種。閱 Symons: Figures of Several Centuries 畢。

翻看《隨園三十六種》。簡齋著作既多,往往相複。同一意也,見於《文集》,見於《詩話》,見於《尺牘》,見於《隨筆》。重言申明,三四不厭。統觀全集,自能知之。簡齋之作《詩話》,非徒標榜聲氣,亦以答客難而解嘲,先發制人,令評者無隙可乘。回護防範,極為周密。前所舉卷十四論選詩「七病」(按《補遺》卷四「人有訾余《詩話》太濫」一條可參觀),其一端也。《尺牘》中,〈答彭賁園〉云:「平生愛詩如愛色,每讀人一佳句,有如絕代佳人過目,明知是他人妻女,於我無分,而不覺中心藏之,有忍俊不禁之意,此《隨園詩話》之所由作。」【孟舉〈次均再柬達蒼〉云:「好士真應如好色,泥人佳句也情牽[4]。」】區區樂善之懷云云,豈其然乎?《詩話》卷五「明洪紫溪自言三十年讀書云云」一則,即《尺牘》中〈答澗泉〉一簡意。《隨筆》中「兩歧語自佳」,即《尺牘‧答唐靜涵問坐位又一書》之意。《隨筆》中「有史無經」,即《文集》中〈史學例議序〉之意【《日知錄》卷三「魯頌商頌」條:「孟子曰:『其文則史。』不獨《春秋》也,六經皆然」】。《牘外餘言》中「某禪師愛余慧業」云云,即《詩集》卷三十六〈雜書十一絕句‧之二〉之意。此均微物細故,尚復層見疊出,他可知矣。《詩話》與《隨筆》相犯尤多。詳參密稽,俟之異日。

隨園《詩話》、《文集》中力薄考據,以為盡人能為,不如著述之須「未易才」。而《隨筆》中一條云:「考據最難。」此余所謂「回護」也。

《詩話》卷八記過潤州,見僧壁對聯云:「要除煩惱須成佛,各有來因莫羨人。」按張船山詩云:「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即襲此,傷事主矣。無意發見。

千古文人,未有如隨園之不諱好色,佻㒓自喜者。贈待年之婢,納懷胎之妾,無所忌憚,言之津津。甚至門生故友,亦復評頭論足,幾欲以牡荊外嬖待之,宜其見斥於章實齋。即隔世相師之俞曲園,亦期期以為不可矣(參觀《春在堂隨筆》卷十摘隨園《紀游冊》)【然古來罪隨園最甚者為譚復堂,《日記補錄》至以兆東南大亂歸過之】。《詩話》所載,尚非無恥之尤者。《尺牘》中,則淫言媟語淋漓盡致,〈答朱石君〉一書又力自申辯(中亦及劉霞裳)。為隨園作傳者,不可不讀。至其生平所接狡童神女,讀《詩集》可以一一見之(隨園以好色為多情,乃 Don Juan 之類)。

「喜心翻倒」一語,《尺牘》中屢用之(〈答相國〉、〈與書巢〉)。冒鶴亭大可引以解嘲。

《尺牘》中屢論方望溪文,皆極平允。此是隨園好處,所謂「能識異量之美」,所謂「不相菲薄不相師」也。

《牘外餘言》隽語最多,當細評之。

袁翔甫《隨園瑣記》,可作《小倉山房詩》本事讀,可與伍拉納《批本隨園詩話》參觀。伍拉納言隨園中鬧鬼,又言居人怨離城市太遠。《瑣記》亦云園中多狐(《詩話》卷九亦云:「地曠多樹,夜中鳥啼甚異,家人多怖之」),又云:「去市二里,往返需時。」然伍拉納所不滿於隨園者,正翔甫所引以自豪者也。

《談瀛錄》僅《涉洋管見》一種,未全。余家別有單行全行也。

《三十六種》中,余家有重本者,《文集》、《詩集》、《外集》、《詩話》、《隨筆》、《尺牘》、《談瀛錄》凡七種。

評閱蘇詩,所獲不少。閱 Mansfield: In a German Pension

 

十月二十九日

陰寒。作筆記。改作文試卷,黃茅白葦,污眼塞心,發風動氣。幸鍾英竺於手足,有難同當,為我分勞耳[5]。評點《東坡詩》二卷。閱In a German Pension, Whirligig of Taste畢。

翻看《隨園三十六種》。《食單》大妙,惟亦有強作解事者。而信手拈來,盡成妙諦,此才可㤅也。

《詩話》卷十一有摘宋人絕句,可與《靈芬館詩話》參閱。嚴東有書未之見。

《詩話補遺》卷一「某太史詩集四十餘卷」一則云云,豈即〈論詩絕句〉之夫己氏耶[6]

祝芷塘詩云:「自笑眉愁遞酒波,厭厭長夜奈卿何?摩登伽自無神咒,不是阿難定力多。」即 La Rochefoucauld: Maximes, no. 122: “Si nous résistons à nos passions, c’est plus par leur faiblesse que par notre force” 之意。

子才於雲松、苕生雖引為同調,不無忮刻之意,故屢引人言以自尊大。如《補遺》卷八趙同曜、卷十中金纖纖所云是。卷七則夫子自道,居然以「無情均」斥兩家矣。【又卷三「詩雖奇偉」一節。】


十月三十日

英文散文。得季書、鳳瑑書,皆復[7]。得賓四書[8]、季同書[9]、校樣。《國風》迄未寄來,已出版半月矣,可奇也[10]。閱 Development of English Biography, Coffee & Repartee,畢之。購《滂喜齋叢書》一部。寫書籤。理書。閱雜書。


十月三十一日

陰雨。得季書,即復。英作文。作筆記。閱 Authors Living & Dead, Modern Temper, Contact Between Minds, Mark Rutherford: Autobiography。圈注蘇詩二卷。得霞妹書[11]。作書致盛企康[12]。以戲言與式圭失歡,過而悔之[13]。而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既不能峻厓㟁于前,自不可嚴責備于後。然彼咎固有應得者。


十一月一日

陰。傍晚日出。夜月甚美,清泠可愛。得季書,即復。作書致霞妹。詩學、英文散文。一學生來談。為挺生題跋所得書[14]。閱 Modern American Poetry,至晚畢之。閱 F.L. Lucas: Authors Dead and Living 畢。閱番禺陳璞《尺岡草堂遺詩》畢。清健有性靈,五律、七古最善,七律有句無章。璞亦工畫,視張松心年輩略後,為黄香石弟子。《石遺詩話》卷十八有詳評。閱《大雲山房札記》二卷,皆方言訓詁之類,有精確者。此書見《咫進齋叢書》中。


十一月二日

學生來。作書致丸善購書[15]。得張其昀書、李長之書[16]。得公超師書,欲余主幹《新月》,即作長復,文采頗佳。師來書云鄭西諦、傅東華皆不通,戲名之曰「雜膾」[17]。余復云:「此二人一東一西,不是東西,直 kitchen middens 而已。稱之曰『雜膾』,尚見吾師忠厚也」云云。得季書、恩鈿書,即復[18]。閱 British Bookman, London Mercury 各四冊。購《彭甘亭全書》十冊,凡六元。


十一月三日

詩學。山谷〈詠雪奉呈廣平公〉第二句云:「忽憶江清水見沙」,任注引劉禹錫、韓退之語,謂「沙以喻雪」。余按:非也,山谷意謂冬旱得雪乃解,故結語云:「政使盡情寒到骨,不妨桃李用年華。」「水見沙」云云,言水涸盡耳。下午回里。晚食蟹。


十一月四日

傷風。出游市肆,請諸弟小食于閣盧香西餐館。下午看電影,晚又食蟹。繙看《甌北詩集》,於隨園不能無妬心也。《復堂日記補錄》亦謂蔣心餘《評四六法》頗隱刺簡齋。文人相忌,自古而然。隨園之於二子詩,亦屢致不足,儼然以先進自居也。


十一月五日

雨。管略請小心[19]。上午十一時五十二分特快來滬。同車一六歲女郎,眉目如畫,明媚可愛。玩其風神,大似季康。想伊六歲時,亦如此嬌穉也。與之調笑,聊遣途中岑寂。此女姓顧,亦無錫人。以《念劬廬叢刊》與《隨園詩文集》贈式圭。以向所得《小謨觴館文集》贈挺生。閱《復堂日記補錄》、《續錄》一過。《補錄》卷一乃同治時避地閩中所作,少年氣盛,好為大言(如云:「符雪樵比黃仲則」,「韓愈創叫囂之文」,「秀水朱氏之考證、海寧查氏之詩,吾可折箠使之」,「朱子畢世未嘗通經」等等)。多所擊排而漫無根據,徒持門戶。卷二則已入光緒時,虛鋒略盡,往往與少年時未定之見不相侔矣。譬如《補錄‧一》八月三日:「閱《文徵》中三魏及邵青門文,如入村塾,如遊童山,殊少歡緒」;《補錄‧二》十月朔則云:「青門文間架太多,似提頓、轉折皆預設成心,非所謂『不得不行,不得不止』者也。第夙慧劬學,力崇正體,雖蹊徑未化,而縝密鎔練,往往有節奏、可諷誦,二百年間一作者」;《續錄》四月廿七日則云:「《邵子湘全集》吐音高亮,謹塗轍,不守門戶,固雅才也。詩勝于文,文亦不陋劣。」《補錄‧一》正月□日:「《閱微草堂筆記》讀畢。《四庫提要》稱『欽定』,則是代言之體,而河間每稱『予撰』云云,恐非體。今人有陸心源者,特著一書駁難《提要》,獻嘗指為狂悖,然紀實有以召之」【按《曲園尺牘》中有〈致存齋書〉,亦論此】;《續錄》三月十三日則云:「《閱微草堂筆記》事理、文章,皆可闓悟後人處。」《補錄‧二》九月朔:「曾文正詩亦欲為鐘鏞之響,而失之獷矜」;九月廿一日:「曾文正詩不足觀,文獨絕」;《續錄》三月初八日則云:「曾文正詩鏜鎝權奇,不免一『厲』字。」《補錄‧二》四月廿一日:「閱《漢學商兌》,亦所謂『鍼砭不中腧穴』者也」;《續錄》三月廿九日則云:「《漢學商兌》巨刃摩天,尚非徐夫人匕首。」《補錄‧一》八月十三日:「爽秋詩文,稗販與罔誣皆有之,然精處不可沒」;《續錄》正月廿日則云:「爽秋詩以玄為體,以質為用,近《篋中》、《極玄》二集。中唐、北宋間可參位置。」先後持論牴牾,正可覘復堂進步。

復堂皮裏陽秋,正復不淺。其詳隲文字者不論,摘論人數事:同治五年正月十三日:「戴子高竊余前年所得陳碩父傳校簡子走蘇州,咄咄怪事。」同治十年四月廿一日:「閱戴子高《論語注》,取之劉申受、宋于庭者大半,間有鄙說,然皆不言所本,殆欲後世作疏耶?首題『戴氏注』,可異也。」同治三年三月廿六日:「稼孫耆金石,是其一生最長之處,而骨董氣太甚。巧偷豪敚,最貪人之得。己之所有,珍秘以為奇貨。同人中所由鄙之者也。」五月二十日:「稼孫竺耆,不惜心力,若去其近利之見,故是畸人。」光緒十二年十月初二日:「益甫《勇廬閒詰》比之《銜蟬小譜》尤孤僻,《昭代叢書》中往往有此。祖龍不出,行且塞滿天地。益甫與余相交卅年,王元美所謂『妄則有之,庸則未也。」光緒十六年十月廿五日:「督部招餞,午赴之。督部以談藝為息勞,實則勞于號令不時,起居不節耳。」光緒十九年六月朔日:「赴南皮先生之招。雖文酒清集,究非多事封疆之所宜也。」《補錄》中有一則論《常州駢體文錄》不出屠敬山手,可備考。

繙閱《靈芬館詩》。𠐺伽著作中,以詩話與詞最為擅場,文則下乘,詩其中駟也。七絕清空如話,不食烟火。此外各體,殊嫌脆薄滑率。

作筆記。作書致季,未發。



[1] 封面已脫却。頁首標藍色圓珠筆字「钱钟书日记」,不知出何人手。日記始自 1933 10 25 日,終於 1934 2 28 日。其時錢鍾書執教於上海私立光華大學英文系,並兼《中國評論週報》(The China Critic)特約撰述,已與楊季康訂婚。范旭侖先生謂:據《錢鍾書手稿集•中文筆記》第一冊第660頁,此冊日記題名「《起居注》十四」。圖片來自匿名網友。

[2] 書名原文皆無下劃線。

[3] 羅家倫(1897-1969)時任國立中央大學校長。

[4] 此處眉磨損,「柬達……真應如好色泥人佳句」等字漫漶脫落。

[5] 錢鍾英(1913-1978)當時尚在光華大學英文系肄業。

[6]「一代正宗才力薄,望溪文集阮亭詩。」

[7] 常風(1910-2002),原名鳳瑑,字鏤青,筆名蓀波,山西榆次人。錢鍾書清華室友,曾任教於北京大學、山西大學。著有《棄餘集》(1944年北平新民印書館)、《窺天集》(1948 年上海正中書局)。

[8] 錢穆時在北京大學講授中國通史。

[9] 張岱年(1909-2004),字季同,別號宇同,河北獻縣人。1928年考入清華大學,旋即退學,又報考北京師範大學教育系,1933年畢業。曾執教清華大學哲學系、私立中國大學、北京大學哲學系。

[10] 南京《國風》半月刊第三卷第八期(1933 10 16 日)載錢鍾書〈中國文學小史序論〉一文。

[11] 錢鍾霞(1916-1985)。錢基博《金玉緣譜》(1942):「女霞中學畢業,老妻遂留自佐;以故無女大學生之頭銜,而亦無女大學生之習氣;治家奉母,勤生節用,飯能自煮,衣能自紉;足不履劇場,手不拊賭具,口不銜紙煙;應接賓朋,指麾傭僕,米鹽料量,胥女之賴!操作有暇,詩書以娛。吾家藏書多;吾女雜覽亦不少;線裝之書,耳濡目染;凡有涉獵,靡不通曉!然誦覽之書多,而寫作之功少;操管濡墨,楚楚大致,足以記姓名,寫家信而已,無才為女學士,然不害為良家女!」

[12] 盛企康(1909-1963),江蘇崇明人。錢鍾書清華大學同學。曾任崇西中學校長。

[13] 陳獻夏(1909-1967),原名祖釐,字式圭,改名獻夏,字叔言,室名後雨鈔堂,浙江寧波人。光華大學文科畢業,歷任輔仁中學、培成女中等國文教師。著有《離騷釋義》、《後雨鈔堂書目》。錢鍾書首部詩集《中書君詩初刊》(1933)跋云:「陳君式圭、張君挺生慫恿刊拙詩,忍俊不禁。」《槐聚詩存》有〈陳式圭郭晴湖徐燕謀熙載諸君招集有懷張挺生〉(1938)一詩,又〈雜書‧之四〉(1939)云:「徐燕謀晴湖擅詞翰,陳髯式圭亦軼群。」

[14] 張傑(1911-1974),字挺生,號拔羣,江西信豐人。1932 年畢業於光華大學中文系,後歷任光華附中、國立師範學院附中、大庾中學等校教職。錢鍾書執教光華大學時,與張傑同一寢室。錢基博〈自我之檢討〉記:「民國二十二年十二月,上海各大學被捕二百多人;那時,我在光華大學。一天,是冬至的隔夜,夜間十二時,電燈熄,我已上床,聽得足聲歷落;旋有人叩吾房門;開視,乃吾兒子鍾書,披衣赤足,低聲說:『張傑被捕!』張傑,是附中國文教員;鍾書,是大學英文講師;兩人同住吾隔壁房間,對面床;據稱:正將入眠,聽得房門鎖響;疑為竊喊,叱問。乃門開;見一人持手槍,一人持手電筒,揭帳問『你是什麼人?』一聽是『錢鍾書』就轉身喝張傑起,背綁而出。我叫鍾書相陪去看附中主任廖世承,去到樓底頭,有一人持手槍喝禁,不許動。到天明,乃知上海各大學一夜捉人不少。」(參觀下十二月二十一日日記。)後因吳稚暉從旁疏通,張傑及光華學生方得獲釋。

[15] 日本東京丸善(Maruzen)書店。

[16] 張其昀(1901-1985)當時主編《國風》。李長之(1910-1978),原名李長治、李長植,筆名何逢、方棱、棱振、張芝、梁直。山東東營人。錢鍾書清華同學。後任教北京師範大學,著有《陶淵明傳論》、《中國文學史略稿》、《李白》等。

[17] 鄭振鐸(1898-1958)、傅東華(1893-1971)當時合主《文學》筆政。

[18] 蔣恩鈿(1908-1975),江蘇太倉人。錢鍾書清華大學同學,楊絳振華女校好友。

[19] 徐景銓(1897-1934),字管略,一字選青,江蘇常熟人。無錫江蘇省立第三師範學校畢業,曾任無錫國學專修學校教授。《中書君詩初刊》中有〈哭管略〉二首,原刊《國風》半月刊第五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