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7日 星期二

《中文筆記》第四冊(大本十八)

 

大本(十八)[1]

 


《列朝詩集》[2]

【凡《起居注六》五月十五日已摘者,俱從畧。】

【王培孫輯注《蒼雪南來堂詩集補編》卷三下〈寄詢錢虞山絳雲樓火後專意內典〉詩,注引顧景星《耳提錄》、宋徵輿《林屋文稿》(本之王士騏藏稿,虞山名曰《諱史》)[3]。】【參觀《潛邱劄記》卷四上〈初刻唐百家詩選序〉。】【唐孫華《東江詩鈔》6〈讀列朝詩選〉第一首:「一代詞章綴輯全,鳥言鬼語入餘編。獨將死事刊除盡,千載人終笑褚淵。」】

〈序〉:「翟泉鵝出[4],天津鵑啼[5]。海錄谷音,咎徵先告[6]。恨予之不前死,從孟陽於九京,而猥以殘魂餘氣,應野史亭之遺讖也。」

【明諸帝詩篇什既少,詞筆亦平飭類課作,〔不〕如清諸〔帝〕之縱姿有議〔論〕。熹宗、思宗皆……篇什。諸藩……為宮詞,寧獻王〔有〕〈宮詞〉一百七首,周〔憲〕王有〈元宮〔詞〕〉一百首,蜀成王有〈擬古宮詞〉一百首,獨多怨苦之詞,不類天潢富貴人語[7]。】

太祖〈思老試壯〉:「因過雕鞍見馬肥,迎風振鬛試霜蹄。試將舊日弓彎看,箭入弦來月樣齊。」(所錄諸詩,皆似經宋濂、解縉等潤色,非本來面目。清宮洪武御筆中,有七言近體、古體各一首,疵累未除,當屬真筆。趙甌北《二十二史劄記》「洪武文義」一條可參觀。)

建文:「鄭曉『遜國記』云:『帝幼敏能詩,太祖命賦新月,應聲云:「誰將玉指甲,抓破碧天痕,影落江湖上,蛟龍不敢吞。」太祖悽然久之,曰:「必免于難。」』按葉子奇《草木子餘錄》載皇太子〈新月詩〉云云,所謂皇太子者,庚申君之子也。攷此詩見《東維子集》。」【《日札》三八九則《元詩選》乙集元淮〈端陽新月〉[8]。】

宣宗:「每試進士,輒自撰程文曰:『我不當會元及第耶!』」【與唐宣宗自稱「鄉貢進士李道龍」,如出一轍[9]。】

〈平沙落雁〉云:「鴻雁恆憐澤國秋,數聲忽報楚天秋。」「五、六兩聯連押二『秋』字,因出聖製,未能輕議。」

武宗:「上幸宣府,製小詞,有『野花偏有色,村酒醉人多。』」【宋呂勝己〈霜天角曉〉:「村酒頻斟酌,野花偏綽約。」】【《梧門詩話》(楊亨鈔訂本卷四):「昌平城東北十八里有劉娘娘墳,明武宗所納晉府樂工楊騰妻也。乾隆戊辰,盜掘其墓,吳山夫作長歌紀其事,程魚門〔《勉行堂詩集》卷八〕亦有和章,有云:『君王半醉山村酒。』」】【乾集上[10]。】

乾集下

周憲王〈橫堤晚望〉:「神如秋水十分淨,心似中原萬里平。」

肅靖王〈塞上曲〉:「遠出漁陽北擊胡,將軍談笑挽雕弧。千金底購單于首,贖得沙場戰骨無?」

甲前一:

劉基〈玉階怨〉:「長門燈下淚,滴作玉階苔。年年傍春雨,一上苑墻來。」

〈長門怨〉:「白露下玉除,風清月如練。坐看池上螢,飛入昭陽殿。」

「〈二鬼〉詩擬昌黎〈二鳥〉,蓋自謂及金華太史公也。」

「未須汗漫思身世,且可逍遙翫物華。偶值斷橋妨去路,却隨脩竹到鄰家[11]。」

「閑花自發無勞種,蔓草從生不遣鋤[12]。」

「雨過不知龍去處,一池草色萬蛙鳴。」〈五月十九日大雨〉

「九州猶虎豹,四海未桑麻」;「野梅燒不盡,時見兩三花[13]。」

【牧齋論誠意語,見《起居注五》,并有駁正。甲前四〈王逢傳〉謂誠意「志之所存,與原吉無異」。】【《嘉禾八子詩選》之三董潮《東亭詩選》卷上〈書列朝詩後〉、李世熊《寒支初集》卷三〈葉氏家集序〉、呂留良《倀倀集題如此江山圖》。】

【古、近詩皆豐而不縟,蒼而能秀。】

【王逢原吉詩貌若瑰瑋,實膚率寡清正。】

【戴良九靈〈和陶〉詩極多。】

甲前六:

丁鶴年:「行踪不逐梟東徙,心事惟隨雁北飛。」【牧齋似見《歸田詩話》者。】

「生慚黃歇三千客,死慕田橫五百人[14]。」

「濟濟夔龍興禮樂,桓桓方虎靖封疆[15]。」

「頻繁誰在隆中顧,憔悴惟餘澤畔吟[16]。」

「謾詫丹霞燒木佛,誰憐清露泣銅仙。茫茫東海皆魚鱉,何處堪容魯仲連?」〈逃禪室與蘇伊舉話舊〉

「有缽相傳元是幻,無錐可著本非貧[17]。」

「五柳久非陶令宅,百花今豈杜陵莊[18]。」

甲前七:

【䥫厓入明諸詩如〈老客婦謠〉、〈不赴召有述〉「皇帝書徵老秀才,秀才懶下讀書台」諸作,無不惡俗。樂府粗浮,律詩粗浮。無不效商隱體,浮艷無均,真惡道也。張光弼〈惆悵〉諸作,浮俗亦去老鐵無幾,宜其《歸田詩話》楊、張並舉。然光弼尚有數詩可采者,氣體較清,詞意較貼。顧阿瑛詩更粗率拉雜矣。】

楊維楨:「謝使者曰:『豈有八十歲老婦,就木不遠,而再理嫁者耶?』」宋景濂送其還吳浙詩「白衣宣至白衣還」,《潛溪集》不載。「老蒼奡兀,取道少陵,未見脫換之工;窈眇娟麗,希風長吉,未免刻畫之誚。」【楊眉厂亦有〈無題和義山〉,自序言愛義山,較鐵厓稍宛轉,仍是浮詞。《南濠詩話》乃謂其足以抗敵義山,無目可笑!】

張昱光弼〈感事〉云:「雨過湖樓作晚寒,此心時暫酒邊寬。杞人惟恐青天墜,精衛難期碧海乾。鴻雁信從天上過,山河影在月中看。洛陽橋上聞鵑處,誰識當時獨倚闌?」

「未添白髮三千丈,又見銅駝五百年[19]。」

「春晚絕無情可託,日長惟有睡相干。舊題猶在輕羅扇,小字斜行不厭看[20]。」

顧阿瑛〈自贊〉:「儒衣僧帽道人鞋,到處青山骨可埋。還憶少年豪俠興,五陵裘馬洛陽街。」【與傅大士同,見《五燈會元》卷二。】

劉炳〈寒夜怨〉:「月來愁亦來,心憐月去愁應改。樓高月轉遲,停箏坐倚熏籠待。月落却成眠,誰知枕冷愁仍在。」

陳汝言「西巿之日,能以翰墨結習,遣豁至怖,視嵇生琴、夏侯瑟尤難。以『兵解』之法推之,謂之『畫解』可也。」

顧觀〈過吳淞江〉:「洞庭一水七百里,震澤與之俱渺茫。 鴻雁一聲天接水,蒹葭八月露為霜。 輕風謾引漁郎笛,落日偏驚估客航。 我亦年來倦游歷,解纓隨處濯滄浪。」【按丁國鈞《荷香館瑣言》下謂:「《列朝詩集》載孟天瑋〈過吳江〉詩『鴻雁』云云,同時陳基〈陳湖秋泛〉云:『——欲來———,——初老———。』嚴東有竊之,凌湘蘅又竊之。」】

【牧齋國初諸傳,記載既畧,又無評騭。如「吳中四子」,皆不著己見,不如《靜志居詩話》也。】

【孫華〈春陰〉詩:「柳花只在斜陽外,不肯分明過小橋。」】

「華幼武,字彥清,師事陳方子貞為詩。子貞戲題其稾曰『黃楊』,謂其愛詩甚篤,而奪於多事,未肆然為之,如黃楊之色潤而不長也[21]。」

甲一:

劉基 《犁眉公集》:

「予竊窺其詩,先後異致,深衷託寄,有非國史、家狀所能表其微者。永新劉定之呆齋撰其鄉人王禮子讓詩集〈序〉云:『子讓當元時,舉於鄉,從藩省辟,佐主帥全普厂勘定江湖間,志勿遂,歸隱麟原,終其身勿仕。詩文奇氣硉矹,胷臆猶若佐全普厂時,以未祼將周京故也。有與子讓同出元科目,佐石抹主帥定婺越,幕府倡和,其氣亦將掣碧海、弋蒼旻。後扳附龍鳳,自擬留文成,然有作,噫喑鬱伊,捫舌騂顏,曩昔氣澌滅無餘矣。』【姚瑩補刻《惜抱軒書錄》亦引此〈序〉(《雪橋詩話》卷七)。】雖然,史家鋪張佐命,論蹙項之殊勳;永新留連幕府,惜為韓之雅志。其事固不容相掩,其義亦各有攸當也。誦犁眉之詩,而推見其心事,安知不以永新為後世之子雲乎!」【參觀《初學集》84〈跋王原吉梧溪集〉。】【太祖出身游丐,傖楚多猜,功臣多死非其罪、非其刑。文成佐命而自悔失身,良有以也。石抹尚能倡和,太祖寧能倡和乎?屈身事之,心不甘而力不遂也。一破落戶,一暴發戶,此石抹與太祖之異也。】

〈旅興〉:「老不與懶期,身老懶自至。懶不與傲期,力憊難強事。」

〈過蘇州〉:「姑蘇臺下垂楊柳,落葉蕭蕭日暮風。天地山河有真主,迎來送往總成空。」

甲二:

袁凱:「程孟陽曰:『氣骨高妙,天然去雕飾。天容道貌,即之泠然。七言律詩,自宋、元來學杜,未有如叟之自然者。」【〈次圭法師過金秀才隱居二首〉評亦云然,且言:「較劉青田尚多著意[22]。」】【明詩專學杜老,昉自海叟。以野率為蒼健,差免於肥皮厚肉耳。不能用意,專拾杜之字面、語氣,雖未不通,亦多不妥。孟陽一生攻詩,止於皮毛,宜其作此謬論。好用「老夫」字。孟陽評其〈舟次上海縣〉七律云:「氣骨高妙。」按之則平鈍支離,不知「高妙」何在?】

〈客中除夜〉:「今夕為何夕,他鄉說故鄉。看人兒女大,為客歲年長。戎馬無休歇,關山正渺茫。一杯椒葉酒,未敵泪【歸愚作『淚』】千行。」

〈口號〉:「白沙鄉裡今年熟,清酒家家味頗醇。明日杖藜行處醉,只愁齁睡惱比隣。」

〈古意二十首〉孟陽稱為「雄視一代」皆自幸退歸田里,免觸禍機之詞,無新意,故覺詞費。

〈詠溪上所栽桃〉:「秋來擬吃垂垂實,春到還看浩浩花。」

〈京師得家書〉:「江水一千里,家書十五行。行行無別語,只道早還鄉。」

〈南京口號〉第一首曰:「君王觀闕倚天開,畫出金山復壯哉。率土再瞻龍虎氣,高臺還見鳳凰來。 」孟陽云:「直學李、杜,天機豪放,他人不能及。」真夢囈語也!可見松圓直未讀李、杜。又如甲八孟陽評張來儀〈望太湖〉云:「澹宕超忽,規模太白。」按其詩音調碎滯。

甲四:

高啟:「且樂眼中人聚,莫憂頭上天傾[23]。」

〈明皇秉燭夜遊圖〉:「滿庭紫焰作春霧,不知有月空中行」;「琵琶羯鼓相追續,白日君心歡不足。此時何暇化光明,去照逃亡小家屋。」

〈歎庭樹〉:「翻笑園中栽樹者,十年猶未出蓬蒿。」

「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24]。」

【非不圓貼,然如紙花蠟鳳耳。七古如〈中秋翫月得南字〉、〈憶昨行〉、〈明皇秉燭夜遊圖〉、〈登雨花臺望大江〉等,尚有真情[25]。歸愚之庸,尚知青邱詩之為學語,而李賓之乃極稱青邱。亦見明人不如清人,衹狂愚如汪端奉為宗祖耳。】

楊基〈岳陽樓〉:「春色醉巴陵,闌干落洞庭。水吞三楚白,山接九疑青。空闊魚龍舞,娉婷【歸愚作『嬋娟』,蓋歸愚選明、清詩,常修改之】帝子靈。何人夜吹笛,風急雨冥冥。」

〈寓江寧村居病起寫懷〉第七首:「無數白鷗閒似我,一江春水碧於天。」即取黃山谷〈演雅〉佳句為聯。

〈漸老〉:「春風顛似唐張旭,天氣和如魯展禽。」

【宋景濓詩頗欲挽強用長,蓋有志昌黎者。】

王禕〈感興〉:「女貧適人難,士窮事人易。」

甲十三:

張以寧〈峨眉亭〉:「白酒雙銀瓶,獨酌峨眉亭。不見謫仙人,但見三山青。秋色淮上來,蒼然滿雲汀。欲將五十弦,彈與蛟龍聽。」

【元人學唐,尚有圭棱;明人學唐,了無本色。明人惟此人有勁氣,不徒作空窾之言。而牧齋不著一語,如《別裁》之謂何矣?】【十四劉崧傳中,乃歎古田以後,閩中詩派流於膚弱。】

〈送阮子敬〉:「君家重峰下,我家大溪頭。君家門前水,我家門前流。我行久別家,思憶故鄉水。何況故鄉人,相見六千里。」【此李之儀〈卜算子〉(《日札》七五八則),《明詩綜》卷三不知。】

「水兼天去無邊白,山過江來不斷青[26]。」

「作客愁多仍歲晚,還家夢遠易天明[27]。」

「金馬隱來人豈識,木鷄老去我方全[28]。」

〈嚴子陵釣臺〉:「故人已乘赤龍去,君獨羊裘釣月明。魯國高名懸宇宙,漢家小吏待公卿。天回御榻星辰動,人去空臺山水清。我欲長竿數千尺,坐來東海看潮生。」

〈和劉公藝暮春有感〉:「醉夢還家醒未歸,起尋墜萼惜流輝。靜聞白蟻如牛鬥,閑看青蟲化蝶飛。日轉漸長添篆縷,雨來忽冷覓羅衣。 卻思翠竹清溪路,曛黑兒童候竹扉。」

「喬木世家」、「黃花晚節」;「平泉草木」、「杜曲桑麻」[29]

「風枝蟬語近秋哀[30]。」

甲十四:

詹同〈狹路相逢行〉:「上有千丈之厓古鐵色,下有無底之潭水俱黑,中間小道石艱澀。君馬南,我車北,狹路相逢何逼仄。安得來往如康莊,兩賢相讓無相阨。」

甲十五:

趙汸〈觀輿圖有感〉:「已符前五運,空憶後三元。」自注:「世謂漢、唐、宋為『後三代』。」

張宣:「臨終以詩辭父曰:『出世再當為父子,此心終不間幽明。』」

甲十六:

王履:「字安道,昆山人。洪武十六年秋七月,游華山,作圖四十幅、記四篇、詩一百五十首。自有華山以來,游而能圖,圖而能記,記而能詩,窮攬太華之勝,古今一人而已。道畫少師夏圭,評者謂行筆秀勁,布置茂密,作家士氣咸備。世之君子能以近代李于鱗之詩與記,參互觀之,而爽然自失焉[31]。於文章家正法眼藏,庶幾思過半矣夫!」【《弇州山人續稿》207〈與王光州仲叔〉:「太華舊有于鱗記奇古而少發揮,王履道詳縟而讓裁剪。】【詩有作意,而生獷乏趣,不能侔色揣稱,章妥句貼。牧齋借以針砭七子,實非作手也。如〈青柯平〉云:「神祇香火斷,連我困腸鳴。」《靜志居詩話》謂安道詩不足採。《明詩紀事甲籤》卷 19 折衷。〈友人見過請談所遇〉云:「正御風將還白鶴,忽隨雲又上蒼龍。」】

〈瀑布〉:「白練銀河與白龍,競搜幽語鬥新工。我心要鬥無搜處,移入玲瓏窈眇中。」

〈蒼龍嶺〉:「驚魂及墜魄,往往隨風吹。」

〈圖成戲作此自慶〉:「昌黎曾到不能畫,摩詰能畫不曾到。」

〈帙成戲作此自譏〉:「為圖為記復為詩,畢戈罝罘也是癡。何似酒徒渾爛醉,不知天地與吾誰。」〈跋〉云:「昌黎〈南山〉詩二百四句,鋪敘詳,文采贍,議者謂其似〈上林〉、〈子虛〉賦,才力小者不能到。是固然矣,然余竊觀之,其『吾聞京城南,兹維群山囿。東西兩際海』;『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閒簉。藩都配德運,分宅占丁戊。逍遙越坤位,詆訐陷乾竇』;『昆明大池北』;『前尋徑杜墅,坌蔽畢原陋』;『初從藍田入』等十餘句,可以施之於終南外,此則凡大山皆有之,皆可當,不獨終南也。移此以指他山,誰曰不可?【議論謬甚!昌黎此詩固非絕詣,然以此折之!】況又每有梗韵生意,使文辭牽綴,而義理不得通暢者。故先正謂:『文章當使移易不動,慎勿與馬首之絡相似。』縱不宜規規然傳神寫照,. 亦豈宜泛泛然駕虛立空?非駕虛立空,雖不足以成文,然終無一主十客之理。」

王行:「止仲好談兵,兩淛兵興,默坐籌勝負,出與所親決,不失一二。吳中恃多壘,礮石自固,止仲私語曰:『兵法不云「柔可制剛」?植簜篠頎而偉者,繫布於其端,如帲幪然,人出沒其下,雖礮至,布隨之低昂,則人無害,而石可盡矣。』往游都門,人或尼之,笑曰:『虎穴中好休息也。』」

甲十七:

錢宰:「字子予。早朝口占絕句云:『四鼓鼕鼕起著衣,午門朝見尚嫌遲。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上面諭曰:『昨日好詩。朕曷嘗嫌汝,何不改「憂」字?』」

葉子奇〈塞上過重九〉:「今年不用登高去,人在青山最上頭。」

甲十八:

唐肅〈中秋〉:「白白初懸月,青青不盡天。」

練高〈送趙將軍〉:「老去功名餘白髮,閑來歌舞散黃金。」

乙一:

楊榮:「予惟諸公,勳名在鼎鐘,姓名在琬琰,固不屑與文人學士競浮名於身後。兹所撰錄,於先代元老大集,或僅存一二,或槩從繩削,豈敢如昔人所云,『為魏公藏拙』乎?【此徐陵語,見《隋唐嘉話》。魏公者,魏收也。】正以向來一瓣香,固自有在,不欲為齊人之敬王云爾。」

乙二:

【「李懋〈詠剪刀〉詩見《升厂詩話》,不載《古廉集》。大率前輩別集,經人撰定,恐破壞道學體面,每削去閒情艷體之作,而存其酬應冗長者,殊可嘆也。」(丁集:「黃佐〈漫興〉云:『倦游却憶少年事,笑擁如花歌落梅。』自注:『欲盡理還之喻。』王元美云:『此公作美官講學,恐人得而持之也。』今刻《泰泉集》不入此注,故附記。」)】

周叙:「國初館閣,莫盛於江右,故有『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之語。」

乙四:

岳正:「李東陽其女夫也,刻遺文,嘗曰:『蒙翁才甚高,獨不屑為詩。云:「做詩既要平側,又要對偶,安得許多工夫?」』」

郭登:「李西涯曰:『國朝武臣能詩者,莫過郭定襄。』」

【五古如〈九日喜家人寄書至〉、〈楸子樹〉、〈梟〉諸篇,挽強用長,殊得韓意。】

「浮雲蔽日終難散,腐柱擎天恐未安。[32]。」

〈雜詠〉百廿五篇:「元來全不知文意,乾向書中度一生蠹魚。」

「莫倚調羹全待汝,世間還有皺眉人梅子。」

「神靈應是嫌銅臭,只問人間要紙錢神靈。」

張寧:「溪流殘白春前雪,柳折新黃夜半風。」

乙五:

瞿佑:「東門黃犬華亭鶴,舉世無人悟此機[33]。」

「平生莫售穿楊技,十載曾加刻楮功[34]。」

「舞榭歌樓俱寂寞,滿天梅雨過蘇州。」〈過蘇州〉

「客裏不甘佳節過,借人亭館看梨花。」〈清明〉(宗吉詩尚沿元格,較有情韵,不為庸膚,惟香奩却粗直不佳。明人舍王次回外,無擅此者。取宋、金、元三朝律詩為《鼓吹續音》,自題其後,有云:「舉世宗唐恐未公」,可以見其恉矣。孟郊有「借月南樓中」,黃庭堅有「開盡南牕借月看」,陳與義「十丈虛庭借雨看」,趙愚齋「借人門戶插垂楊」,葉靖逸「借人籬落種黃花」,唐寅「借人籬落看西風」,林旭「借人亭館看西山」,得宗吉而八[35]。)

李禎:「無人剪折無人賞,贏得年年自在開[36]。」

童軒:「雲行巫峽頻牽夢,潮隔潯陽久曠書[37]。」

卞榮〈春遊圖〉云:「遊絲百尺蕩空濶,天上有人落白髮。」

丘吉〈春夜〉第二首曰:「香盡銅爐火不增,一床寒被臥春冰。不知明月將人夢,去落紅樓第幾層。」【按納蘭容若〈別意〉自此出。《淥水亭雜識》中,考訂多襲《湛園札記》,蓋抄襲乃此君慣技。】

乙六:

王紱:「孟端善畫竹,有投金帛購片楮者,拂袖詬詈。夏仲昭亦善寫竹,遍四方,餽遺無所不受。」

劉珏【廷美,《完厂集》】〈寄傲園小景十幅自題詩〉五律十首,酷似鍾、譚之通順者,奇哉!如云:「誰知軒後閣,宛在水之濆」;「豈有山陰帖,人言此右軍[38]。」

「廊傳踏月久,更獲此為奇。不在照能遍,無妨影乍欹。檻承花始韻,簷閣樹微虧。何以添幽致,恰當弦上時[39]。」

「嬋娟何以署,到果趣無涯[40]。」

「竟日雙扉掩,其中草色新」;「借渡石微窄,鑿渠雨始深。一登綿晝夜,蕭寂了無音[41]。」

「作古宛如古,可傳無意傳。才情因以勝,位置佐之緣[42]。」

「空台超以曠,而畝未能盈。綴石僅留意,栽花不在名[43]。」

「虛亭立水面,問樹乃稱奇[44]。」

「客遠定須到,詩卑必痛刪[45]。」

張和:「廷試擬第一,上偵其眇一目,易置二甲第一。」

乙七:

劉溥〈江上別〉:「相逢蘭渚潮長,相送烟江日斜。只說儂家好認,門前一樹梨花。」【按《輟耕錄》記揭文安公遇水仙詩云:「盤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閒時來吃茶。黃土築墻茅蓋屋,庭前一樹紫荊花。」劉詩蓋仿此。後來謝茂秦〈遠別曲〉云:「郎君幾載客三秦,好憶儂家漢水濱。門外兩株鳥臼樹,叮嚀說向寄書人。」】【按《靈芬館詩話》卷四考《輟耕錄》詩見《勾曲外史集》。】

湯胤勣:「公讓歾未幾,邊人見一大將,盛服鼓吹,擁眾宿郵舍,質明寂無人聲,題詩壁間,有『【手提長劍斬渠魁,一箭那知中兩腮。胡馬踐來頭似粉,老鴉啄處骨如柴。交游有義空揮涕,弟侄無情不舉哀。】血污游魂歸不得,幽冥空築望郷台』之句。」【按《夷堅丙志》卷九「聶賁遠詩」條載聶昌之靈,血書絳驛壁云[46]:「星流一箭五心摧,電徹雙眸兩脅開。車馬踐時頭似粉,烏鳶啄處骨如灰。父兄有感空垂念,子弟無知不舉哀。回首臨川歸不得,冥中虛築望鄉台。」】【此事見王錡《寓圃雜記》(《紀錄彙編》卷二百三)。劉昌《縣笥瑣探》(《紀錄彙編》卷 199)載湯矜傲事,湯家柱銘,湯作香奩詩,鄒亮作〈三夸〉詩:一湯、一蘇平、一劉溥。】【劉昌《縣笥瑣探》載湯柱銘云:「片言曾折虜,一飯不忘君」;「長身惟食粟,老眼漸生花」。】【湯有「一面」、「一箭」之號。牧齋所記事,詳見《七修類稾》卷三十九,特於湯袒惜之耳。】

蘇平:「秉衡論詩甚嚴,嘗言宋一代,今體僅王禹玉〈元夕〉一章,彷彿唐人,猶惜其落句『沾』字不諧,欲改為『陪』;高青丘詩二千首,近體止取〈吳女誦經〉一首。然於時好事者,刺取某某八字,管定其律詩云:『禁是莫能為也。』」【見《水東日記》卷中。】【與《少室山房筆叢》卷二十謂宋七律可追老杜者,僅游儀伯莊〈黃鶴樓〉一首。】

乙八:

郭文〈竹枝詞〉:「金馬何曾半步行,碧鷄那解五更鳴?儂家夫婿久離別,恰似兩山空得名。」

丙一:

李東陽:「公以金鐘玉衡之質,振朱弦清廟之音。渢渢乎,洋洋乎,長離之和鳴,共命之交響也。李夢陽一旦崛起,詆諆先正,劫持一世。關隴之士,坎壈失職者,群起附和,以擊排長沙為能事。吾友程孟陽讀懷麓之詩,為之擿發其指意,洗刷其眉宇。百五十年之後,西涯一派煥然復開生面,空同之雲霧,漸次解駁,孟陽之力也。」

【西涯樂府出韵強叶之句太多,遂不足當《六一詩話》論韓公用仄韵之語[47]。】【牧齋選西涯詩,幾及兩卷,然古、近體實尟耐尋味者,實庸音也。牧齋論詩,稍有勢利之見存。】

〈明妃怨〉:「莫倚朱顏好,妍媸無定形。莫惜黃金貴,能為身重輕。」

〈五斗粟〉:「五斗粟,不屈人。五株柳,不出門。」

〈謝原博惠筍〉有云:「莫笑北人曾煮簀。」

丙三:

王越:「廷試日,旋風掣其卷颺去,逾年,高麗貢使携以上進,占者曰:『此封侯萬里之徵也。』」

【詩骨實在西涯之上。威寧、西涯皆非君子,見《七修類》卷四十一載翰苑某人和其「歸去來兮歸去來」,嘲其附汪直□□。】

〈與李布政馮僉憲對酌〉:「自笑年來嘗送客,不知身是未歸人。」

〈次韵答馬大理〉:「樂水我常慚智者,移山誰不笑愚公。」

〈自詠〉:「自嘆儒官拜將官,談兵容易用兵難」;「髮為胡笳【風霜】吹作雪,心經烽火煉成丹。」

楊一清:「公生而隱宮,貌類寺人。《石淙類稾》屬李獻吉評點行世,獻吉乃亟稱公之詩筆與長沙並駕。蓋成、弘時,長沙為一世宗匠,並舉楊、李,不欲使專主齊盟。」

丙四:

陳憲章:「嘗有詩云:『子美詩之聖,堯夫又別傳。後來操翰者,二妙少能兼。』嗟乎,子美、堯夫之詩,其可得而兼乎!東食西宿,此真英雄欺人語。人亦有言,白沙為道學詩人之宗。予錄其詩,則直以為詩人耳矣。」

【安磐云:「公甫自是禪學,如『無奈華胥留不得,起憑香几讀楞嚴』,又云:『天涯放逐渾閒事,消得金剛一部經』,又云:『是身如虛空,樂矣生滅滅』,和盤託出,何曾改頭換面耶?」】

「吾聞大澤濱,羊裘動世祖。何如六尺蓑,滅跡蘆花渚[48]。」

「所思在何許,千古不同時[49]。」

〈題馬默齋壁〉:「屋後青山屏翳合,檐前綠樹烟花匝。」一短七古,甚佳。

「時依當戶竹,閑數上牆花[50]。」

「小橋殘板在,長訝有人來[51]。」

「科頭坐轉茅檐日,閑看蛛絲蕩午風[52]。」

「欲寄秋風兩行字,九原無雁獨憐君[53]。」

「數聲願借遼陽鶴,喚醒人間未死人[54]。」

〈即事〉:「照眼春光爛不收,江亭一雨欲成秋。道人不是閒鶯蝶,肯為陰晴一日愁[55]。」

吳與弼:「潛心理學,而為詩沾沾自喜,不下千首,識者哂之。」

【莊定山〈東昌舟中〉有「牽月河長百丈餘」,上四字妙。】

羅倫:「沈石田極稱其『禪房花木塵中蝶,淨土池塘劫外魚』,而集不載。」【唐唐求〈贈楚公〉:「長說滿庭花色好,一枝紅是一枝空。」】【少陵〈上牛頭寺〉:「花濃春寺靜。」常建〈題破山寺〉:「禪房花木深。」】

丙五:

羅玘景鳴:「詩文振奇側古,必自己出。在金陵,每有撰述,必栖喬樹之巔,霞思天想,或閉坐一室,客有竊窺者,見其容色枯槁,有死人氣,皆緩步以出[56]。嘗語都穆少卿:『吾為尊公作銘,暈去四五度矣。』【按此本黃省曾〈與陸芝秀才書〉(見《明文授讀》卷二十一),參觀丁十四柳應芳:『作一律詩,必還魂十數番。』】桑悅於文無所讓,嘗語丘仲深曰:『舉天下文章惟悅耳,其次祝允明,又次羅玘。』」

【所作力求不庸,而實不通,亦了無奇處,要是有立意異於西涯者。而牧齋獨不貶斥其背師,何耶?且明求削籍。牧齋據其〈壽西涯〉詩「北面敢徐徐」句,遂強為開脫矣。】

邵寶:「竟陵鍾伯敬嘗語予曰:『空同出,天下無真詩,真詩惟邵二泉耳。』」

【二泉與西涯師弟之誼最竺,較不如西涯之穩,而清靈實過之。】

〈乞終養未許〉:「客囊衣在縫猶密,驛騎書來字欲磨。」

顧清〈燈圓〉:「梅欲鬥圓忙著子,雪如爭巧故成團。玉厓太僕真清吏,莫認明珠按劎看。」

【妥團清麗,西涯門下第一,二泉遠不如士廉。入翰林,出西涯門下,牧齋必欲以為「得長沙衣缽」,可笑!】

「浮雲不放中天月,古木頻號別院風[57]。」

〈詠蜣螂轉丸〉五古極妙。

「漸近夕陽宜少息,未先朝露敢希閒[58]。」

魯鐸:「夜仍秉燭翻疑夢,春許看花更作期[59]。」

此卷後跋曰:「李空同偭背師門,李開先趨風附和曰:『西涯為相,詩文取絮爛者,人才取軟滑者。』」【甚是!甚是!】

丙六:

吳寬〈病目〉:「不祥幸免見淵魚。」

【「心旌」、「腹稾」[60]。】

「草荒求仲常來徑,塵滿元龍舊臥床[61]。」

程敏政:「馬行氷地如臨鏡,鴉啄霜田似閱棋[62]。」

【死後降乩事,見《庚巳編》卷三、《治世餘聞》卷二。】

「懷歸當擬瓜期及,算老誰能蔗境逢。」儲巏〈送馬侍郎〉

楊循吉:「君謙序國初朱應辰詩【〈朱先生詩序〉,見《明文授讀》卷三十五】,曰:『予觀詩不以格律、體裁為論,惟求直吐胷臆、實敘景象,婦人、小子皆曉所謂者,然後定為好詩。其他餖飣攢簇,拘拘拾古人涕唾者,亦木偶之假線索以舉動者,吾無取焉。大抵景物不窮,人事隨變,位置遷易,在在成狀,古人豈能道盡,不復可置語?清篇新句,目中競列,特患吟哦不到耳!』君謙為詩,傲兀自放,多闌入盧仝、任華諸家,不屑屑規摹三唐,故持論如此。」

【已開公安之說。而詩較峻急爽利,而不俚淺。五、七古尤可觀,七律極似樂天。】

〈殘雪〉:「謂晴階又濕,疑雨日還明。」

〈見白髮〉:「莫勞曉日梳千下,終見秋霜起一絲。」

〈秋夜雨中〉:「能令伏枕人,百計不能寐」;「鬱鬱沉沉然,探懷却無事。」

丙七:

桑悅:「讀書一過,輒焚棄之。敢為大言,以孟軻自況。問翰林文學,曰:『虛無人。舉天下亦惟悅,其次祝允明,其次羅。』為博士弟子,謁部使者,書刺曰『江南才子』,使者大駭。作『學以至聖人之道論』,有『我去而夫子來』等語。調柳州,意不欲行,人問之,曰:『宗元久擅此州名,不忍遽往奪之耳。』」

【允明文彩未彰,玘文理未通,悅之言如此,則其才識可知矣。《趙甌北詩集》卷十八〈柳州〉七古,最抉發悅大言之隱。近人李詳《窳記》乃極稱悅《太倉州志》文詞之妙,亦嗜痂之流也。】

「四愁張衡」、「六笑范浚」[63]

〈予既調柳憲長林君待用以書來云柳州山林子厚為之出色今付公矣作詩答之〉結句云:「安心此日無言語,肯與宗元競柳州。」

丙八:

沈周〈詠錢〉:「有堪使鬼原非謬,無任呼兄亦不來。」「生化有涯真子母,圓方為象小乾坤。」

【能記敘議論,不徒畫師批風抹月、一跳半剔之作。牧齋尊為「入少陵、香山、眉山、劔南之間,踔厲頓挫,沈鬱老蒼,盡文章能事」,真不見世面語也。】

〈落花〉:「無方飄泊關游子,如此衰殘類老夫。」「美人天遠無家別,逐客春深盡族行。」「萬物死生寧離土,一場恩怨本同風。」「惡刼信於今日盡,癡心疑有別家開。」

丙九:

唐寅:「圖其石曰『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外雖頹放,中實沉玄,人莫得而知也。窮研造化,尋究律歷,求揚、馬玄虛、邵氏聲音之理而贊訂之,傍及風鳥、壬遁、太乙,出入天人之間。」

「南山含雨眉俱潤,西湖映日掌同平[64]。」

〈落花〉:「自是節臨三月莫,何須人恨五更風。」

張靈:「垂死尚思玄墓麓,滿山寒雪一林松。[65]。」

祝允明:「意在可兼無可處,身居材與不材間[66]。」

徐禎卿〈文章烟月〉:「風霜獨臥閒中病,時節偏催壑口蛇。籬下落英秋半掬,燈前新夢鬢雙華。文章江左家家玉,烟月揚州樹樹花。會待此心銷滅盡,好持齋缽禮毗耶。」

「金陵有徐姬者,句云:『楊花厚處春陰薄,清冷不勝單裌衣。』[67]

〈效閨中語〉:「花間打散雙蝴蝶,飛過墻兒又作團。」

丙十:

文徵明:「子嘉撰行略曰:『公生平雅慕趙文敏公,每事多師之。』又曰:『公於詩,兼法唐、宋,而以溫厚和平為主。或有以格律、氣骨為論者,公不為動。』先生詩文書畫,約略似趙文敏,嘉之所擬,庶幾無愧詞。論詩而及於格律、氣骨,有微詞焉。厥後吳門之詩,抽黃對白,日趨卑靡,皆名為文氏,嘉固已表其微矣。」【牧齋好作春秋深婉之筆,如此節是也。而文理殊不達,將謂嘉對父有微詞耶?何以曰「表微」耶?】【「格律、氣骨」指七子言也。】

「未恨凝塵空四壁,更能邀月作三人[68]。」

蔡羽:「早歲詩,微尚纖縟,既而滌除靡曼,一歸雅馴,晚更沉著,時出奇麗,見者謂雖長吉不過,則大悔恨,曰:『吾詩求出魏、晉,今乃為李賀耶?』其高自標表,不肯屈抑如此。居嘗論詩,謂少陵不足法,聞者疑或笑之。當是時,李獻吉以學杜,雄壓海內,竄竊剽賊,靡然成風,九逵不欲訟言攻之,而借口於少陵,少陵且不足法,則撏撦割剝之徒,更於何地生活?此其立言之微指也。不然,則九逵一妄男子,狂易中風者耳,豈特蚍蜉撼大樹而已哉!」【又曲筆深文。九逵之妄,觀《太湖備攷》所記可知。牧齋自號古學,於李、何則大斥之,於桑悅、蔡羽之鄙視唐以下者則尊之,何耶?其無是非可見。】

丙十一:

李夢陽:「牽率模擬剽賊於聲句字之間,毫不能吐其心之所有。曰:『不讀唐以後書。』獻吉之詩文,引據唐以前書,紕繆挂漏,不一而足,又何說也?」

【評騭極是。附錄詩五首,逐句摘其文理之謬,亦極精。然他人如此者不尟,何以於空同獨嚴?空同詩僅選五十首,其名作皆不在。所選者,亦皆字句疵累之什,不待按語而後見,又何耶?楊升厂《譚苑醍醐》「近人詩誤」條,據胡應麟《藝林學山》卷五,皆指獻吉。《西河詩話》、《圍罏詩話》皆有摘獻吉之誤。〈秋懷〉、〈出使雲中作〉二律,未舉其訛,有待於《圍罏詩話》矣。按《隨園詩話》稱獻吉一聯[69]。《畫禪室隨筆》卷三:「李獻吉詩,如『光添桂魄十分影,寒落江心幾尺潮』,不見集中,自是佳句。】

「月來天似水[70]。」

「程孟陽曰[71]:『全倚句字䦛䦟,安有機神開闔?』」

「〈雁門太守行〉云[72]:『旁問太守何所之?去訪城南皇甫規。』本詞皆頌美太守,安得以皇甫規食雁語嘲之?〈汴中元宵〉云:『空中騎吹名王過,散落天聲滿汴州。』誤以虜之名王為諸王也。〈憶昔〉絕句:『己巳蒙塵數郭登,馳驅國難有楊弘。』己巳有楊洪,那有楊弘?移人之名以就韻,恐未可也。」

〈鄱陽湖〉曰:「太祖平陳日。」「陳者,友諒之姓,非國號也。曰『平陳』未當。」

「王子衡廷相序《空同集》云[73]:『杜子美雖云大家,要自成己格爾。元稹稱其「薄《風》、《雅》,吞曹、劉」,固知其溢言矣。其視空同規尚古始,無所不極,當何以云?』信斯言也,秦、漢以來,掩蔽前賢,牢籠百代,獨空同一人乎?」

「左國璣,獻吉妻弟也[74]。王元美嘗見獻吉〈與袁永之〉手書,極言國璣猜忌之狀,云:『此人尚爾,何況邊、李?』邊即廷實也。獻吉有姊子曰曹嘉,亦有才名,好鬥無禮,獻吉晚年為所阨良苦。」

丙十二:

何景明:「低頭下拜,王渼陂倒前途之戈;俊逸粗浮,薛西原分北軍之袒。則一時之軒輊已明,身後之玄黃少息矣。」

【《少室山房筆叢》卷三十六云:「何仲默每戒人用唐、宋事,而有『舊井潮深柳毅祠』,用唐小說,亦太鹵莽。」】

薛蕙《薛考宮集》卷八〈戲成五絕之四〉:「海內論詩伏兩雄,一時倡和未為公。俊逸終憐何大復,粗豪不解李空同。」

李濂:「絕句:『唐人無選宋無詩,後進輕狂肆貶詞。真趣盎然流肺腑,底須摹擬失神奇?』」

丙十三:

孫一元:「太初以布衣旅人,傾動海內,其挾持殆必有大過人者。去之百五十年,乃欲以皮相雌黃天下士,其可哉?」

【牧齋似未覩《徐文長逸稿》卷三十二〈孫山人攷〉者。】

「淺水短蒲蛙閣閣,澹烟修竹月盈盈[75]。」

鄭善夫[76]:「林尚書貞恆撰《福州志》,刺少谷詩專倣杜,時匪天寶,地遠拾遺,以為無病而呻吟。以毅皇帝時政觀之,視天寶何如?猶曰無病呻吟,則為臣子者,必將請東封頌巡狩而後可乎?甚矣,尚書之傎也!」

【詩粗獷,與空同相去無幾,而牧齋回護之如此。】

高濲:「邑子宋生病瘧,宗呂過之,酒酣潑墨,寫菊數本,復寫奇石修竹,寒香飄拂,涼風颯然,宋躍起視之,病霍然良已。人謂霞仙畫真不減少陵詩也。」

張詩:「草書狂放,有筆力。李中麓戲之曰:『君書揭壁,不獨驚人,亦可驅鬼也。』」【見《中麓閒居集》卷十〈崑崙張詩人傳〉。】

【〈朱應登傳〉:「執政多北人,忌其文曰:『此賣平天冠者』」云云。《潛邱劄記》卷一謂據空同作〈菱谿墓誌〉謂:「執政北人曰:『詩到李、杜,亦酒徒耳。』柄文者曰:『是賣平天冠者』。」前謂劉健,後謂李東陽。」牧齋誤以李語為劉語。《三魚堂日記》卷上引張瑤山《王山遺響》「一條云:『後生纔得科第,去學做詩,做詩何用?好是李、杜,撇下許多好人不學,却去學醉漢。』此等議論,大有益學者。」】【《潛邱》一論「賣平天冠」事。】

王韋:〈閣試春陰詩〉七古真似溫、李者,明人無此妥貼之作也。

丙十五[77]

楊慎:「用修垂髫賦〈黃葉〉詩,為茶陵所知,登第又出門下,詩文衣缽,實出指授。及北地哆言復古,力排茶陵。用修乃沈酣六朝,攬釆晚唐,創為淵博靡麗之詞,其意欲壓倒李、何,為茶陵別張壁壘,不與角勝口舌間也。」

【一派附會。升厂與茶陵宗尚不同,特不願攻之耳。牧齋強為攀附,殊可欪笑。蓋執著茶陵為一尊,遂不顧事實,必欲天下之不歸楊即歸墨也。】

「旅宿先鴉起,歸心與雁爭」;「隱士嘲西笑,騷人感北征[78]。」

「桂招非小隱,萍泛是同流[79]。」

「東西垂老別,前後苦寒行[80]。」

「原樹遙分薺,城荒遠辭蕪[81]。」

「山床壓春酒,滴作澗泉聲。與君終日醉,松風吹復醒[82]。」

「戰塵收後無離別,又見長條到地時[83]。」

安磐:「與楊用修論詩曰:『論詩如品花木,牡丹、芍藥,下逮苦楝、刺桐,皆有天然一種風韻。今之學杜者,紙牡丹、芍藥耳。』」

蘭廷瑞:「枕上詩成喜不勝,起尋筆硯旋呼燈。膽瓶滴取梅花水,已被霜風凍作氷[84]。」

丁一:

王慎中:「心微千念寂,室淺一燈多[85]。」

羅洪先:「達夫歿,人言其仙去不死,又數言見之燕齊海上。蜀人馬生,好奇恢怪之士也,余遇之京口,謂余曰:『念厂先生不遠數千里訪公於虞山,得無相失乎?』余歸問之,果有西江老人,衣冠甚偉,杖策扣門,不告姓名而去。」【按《七修類稾》卷四十六謂宋景濂隱終南山,正德初方死;王陽明在終南山,嘉靖間尚在。】

丁二:

童承敘[86]:「御溝月露生秋興,駐馬垂鞭聽水聲。」

王維楨:「允寧論詩服膺少陵,自謂獨得神解,尤深於七言近體,以為有照應、開闔、關鍵、頓挫,其意主興、主比,其法有正插、有倒插,而善用頓挫、倒插之法者,宋、元以來,惟李空同一人。及其自運,則粗笨棘澀,滓穢滿帋,譬如潦倒措大,經書講義,填塞腹笥,拈題竪義,十指便如懸錐,累人捧腹,良可笑也。先夫子讀《槐野存笥集》,大書其後云:『冤哉,千餘年杜氏!惜哉,二十載王君!』此二語者,不知何所自來,而學士皆傳道之。」

【孫月峯極稱允寧,見《全集》卷九論文諸書。《明詩紀事戊籤》19 允寧〈與張太谷書〉云:「本朝作者空同聖矣,即大復猶卻數舍。若倒插、頓挫之法,自少陵後,善用者,空同一人而已。《四友齋叢說》卷二十六云:『許石城得顧東橋、文衡山、蔡林屋、王雅宜諸人詩,裝為卷,求槐野跋語。槐野逐句破調,無一當其意者。蓋此老論詩,必要有照映,有開合,有關楗,有頓挫。而南人唯重音調,不甚留意於此。』」】

蘇澹:「背人不是無情思,自古紅顏畏畫工。」〈背面美人二〉

丁三:

茅坤:「順甫自命有文武才,在廣西以一書生提一旅之師,深入崖箐,蕩累年負固之賊,大功不賞,而吏議隨其後。家居多暇,用其心計,修業治生。同時惟推荊川一人,胡績溪以徐文長文示之,詭曰荊川,順甫讚歎不已,曰:『非荊川不能作。』已而知為文長也,復取視,曰:『故是名手,惜後半稍弱,不振耳。』」

【按《堅瓠十集》卷一載鹿門作詩,自比「半路修行」。[87]

許相卿:「老如舊曆渾無用,醉戀殘燈亦暫明[88]。」

【皇甫濂〈悼子〉五古二篇,明人歎為可繼安仁〈悼亡〉者,實則掇皮不真[89]。】

丁五:

謝榛:「余錄嘉靖七子之詠,仍以茂秦為首,使後之尚論者,得以區別其薰蕕,條分其涇渭。若徐文長之論,徒以諸人倚恃紱冕,凌壓韋布,為之呼憤不平,則又非余躋茂秦之本意也。」

〈讀江寧王悼內詩〉:「字字心間淚,時時夢裏人。」

盧柟:「謝榛携柟賦游長安,見諸貴人,絮而泣曰:『生有一盧柟,視其死而不救,乃從千古惘惘,哀沅而弔湘乎?』才氣橫放,實可以驅駕七子。幸其早死,不與時賢爭名,故諸人皆久而惜之。」

李先芳:「伯承未第時,詩名籍甚齊、魯間,先於李于鱗。通籍後,結詩社於長安,元美實扳附焉,又為介元美於于鱗嘉靖七子之社,伯承其若敖蚡冒也。厥後李、王之名已成,羽翼漸廣,而伯承左官落薄,五子、七子之目,皆不及伯承。晚年每為努目嚼齒。今之論者,奉歷下為晉、楚,揶揄伯承,使之捧盤盂,而從小邾之後,余錄伯承詩次於于鱗之上,使伯承之魂,為之默舉,且以間執耳食者之口也。」

李攀龍:「句摭字捃,行數墨尋,興會索然,神明不屬。論古則判唐、《選》為鴻溝,言今則別中、盛為河漢。舉其字,則三十餘字盡之矣;舉其句,則數十句盡之矣。專城出守,動曰東方千騎;方舟共載,輒云二子乘舟[90]。王承甫〈與屠青浦書〉記海陵生為〈漫興〉,戲于鱗曰:『萬里江湖逈,浮雲處處新。論詩悲落日,把酒歎風塵。秋色眼前滿,中原望裏頻。乾坤吾輩在,白雪誤斯人。』前輩又拈其〈送楚使〉詩『江漢日高天子氣,樓台秋敞大王風』,云此賀陳友諒登極詩也。元美雖為于鱗護法,亦不能堅守金湯矣。王元馭序《弇州續稿》,詆訶歷下,謂不及三十年,水落石出,索然不見其所有。斯固弇州之緒言,抑亦藝苑之公論也。」

于鱗仿古樂府,輒就原文改三、四字,附會不通,的是笑枋。牧齋附錄三首,逐句擇摘,皆確[91]。】【屠長卿《由拳集》卷 17〈與馮開之書〉:「近世李于鱗擬古樂府全襲舊語,有一篇之中更三、四字,遂掩為己物[92]。」】

〈陌上桑〉:「少年見羅敷,袒裼出臂韝本詞『脫帽著帩頭』,少年輕俊自衒之態,可謂妙極形容矣。今云『袒裼出臂韝』,豈欲直前搏取之乎?北人之風致如此。來歸相怨怒,且復坐斯須本詞『但坐觀羅敷』,猶云『只為』也。今譌為『行坐』之『坐』。使君自南來,駐我五馬車。遣吏前致問,為是誰家姝?羅敷小家女,秦氏有高樓。 西鄰焦仲卿,蘭芝對道隅于鱗見〈焦仲卿妻〉古詩『東家有賢女,自名秦羅敷』,摭拾撮合,以為奇巧,而不知有大不通者。〈陌上桑〉之事,流聞閨閣,至建安之世,則家諭而戶曉矣。仲卿之母欲取東家之女,而美之以羅敷,猶今人言西施、太真也。以世言之,則建安懸於漢初;以地言之,則廬江絕於邯鄲。故為焦仲卿之詩,可以援羅敷;而擬〈陌上桑〉之篇不可以援蘭芝也」;「羅敷他人婦,使君他人夫『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雍頌和婉,曲盡風人之致。今則三家村老媼叫鷄罵狗之詞,豈應出羅敷之口。」

「聚聾導瞽,言之不慚;問影循聲,承而滋繆。發千古之笑端,遺聖朝之國恥[93]。」

丁六:

王世貞:「元美之才,實高於于鱗,其神明意氣,皆足以絕世。少年盛氣,為于鱗輩撈籠推輓,門戶既立,聲價復重,譬之登峻坂、騎危墻,雖欲自下,勢不能也。殆乎晚年,閱世日深,讀書漸細,虛氣銷歇,浮華解駮,於是乎淟然汗下,蘧然夢覺。昔王伯安作《朱子晚年定論》,余竊取其義以論元美。」

【即取清析者,亦不盡。】

「士騏,字冏伯,元美之長子[94]。論詩文多與弇州異同,嘗語余曰:『先人搆弇山園,疊石架峯,以堆積為工。吾為泌園,土山竹樹,與池水映帶,取空曠自然而已。』余笑曰:『兄殆以為園喻家學乎?』冏伯笑而不答。」

「敬美有孫曰瑞國,聞余弇州晚年之論,繙閱家集,深以吾言為然[95]。」

汪道昆:「江陵太公七十稱壽,元美、伯玉皆江陵同年進士,咸有文稱壽。伯玉文獨深當江陵意,以此得幸[96]。元美乃遷就其辭,著於《藝苑巵言》曰:『文繁而有法者,于鱗;簡而有法者,伯玉。』伯玉之名從此起矣。厥後名位相當,聲名相軋,海內之山人詞客,望走噉名者,不東之婁水,則西之谼中[97]。又或以其官稱之,曰『兩司馬』。昔之『兩司馬』以姓也,今以官。元美亦心厭之,而無以禁也。元美晚年,嘗私語所親:『吾心知績溪之功,為華亭所壓,而不能白其枉;心薄新安之文,為江陵所脅,而不能正其訛。此生平兩違心事也。』廣陵陸弼記其語姜寶:『蘇軾文章,一字不通,此等秀才,當以劣等處之。』眾皆𥈭眙,姜亦唯唯而已。後數日,會餞,伯玉又大言如初,姜笑而應之曰:「訪問蜀中胥吏,秀才中並無此人,想是臨考畏避耳。」眾為鬨堂大笑,伯玉初不以為愧。』此事殊可入笑林也。」【按《夢陔堂詩集》卷二十二〈題汪伯玉司馬誥命卷〉謂汪息廬有《列朝詩集辯誣》一冊。】

屠隆:「中白簡罷官,壯年不自聊,縱游關塞,思得一當,歸而談空覈玄,自詭出世。晚年一無所遇,為大言以自慰而已。吳人孫榮祖,挾乩仙,稱慧虛子,長卿竺信之。病革,猶扶床凝望,幾飈輪相迎,悵怏而卒[98]。淵明乞食之詩曰『叩門拙言詞』,今乃以文詞為乞食之具,文安得不日卑?」【參觀《五雜組》[99]。又《鴻苞集》卷 46「冥涬子論不動心」條自記與西寧侯宋世恩事。】

【〈報費元祿〉云:「相思累寄蘼蕪草,見面難於優缽花。」(見〈費元祿傳〉。)】

〈游仙二首〉:「青兕斑麟列兩行,仙人彩筆染爐香。清都那有閒文字,劫運書成隸九皇。」

「一緉芒鞋四海忙,何如回首覓靈光。為言鹿苑無生訣,即是龍宮不死方。」【按《西青散記》卷一載玉勾詞客婦安定君詩云 :「日日薰香禮覺王,不任操杵不縫裳。誰言鹿苑無生訣,未及龍宮不死方。」】

胡應麟:「携詩謁元美,盛相推挹,元美喜而激賞之,登其名於『末五子』之列。歸語人曰:『弇州許我狎主齊盟,自今海內文士,當捧盤盂而從我矣。』著《詩藪》,奉元美《巵言》為律令,以為詩家之有弇州,證果位之如來也,集大成之尼父也[100]。元美初喜其貢諛,姑為奬借,以媒引海內之附己者,晚年乃大悔悟,語及《詩藪》,輒掩耳不欲聞。」

「撰《皇明律範》,大率肥皮厚肉,塗抹叫呶[101]。霧不止於九里,醉有甚於千日。《詩藪》、《律範》,並垂藝苑,誠千古之笑端,實一時之公案也!」

【參觀《野獲編》卷二十三:「汪仲淹謂弇州曰:『公奈何遽以詩統傳元瑞,此等得登壇坫,將置吾輩何地?』弇州倉猝不及答,元敬軟語解之。胡大怒,移罵戚為粗人。」】

丁七:

張獻翼:「幼于晚年與王百穀爭名,不能勝,頹然自放。與所厚善者張生孝資,相與點簡故籍,刺取古人越禮任誕之事,排日分類,仿而行之[102]。每念故人及亡妓,輒為位置酒,向空酬酢。孝資生日,乞生祭於幼于,幼于率子弟衰麻環哭,上食設奠,孝資坐而饗之。」

【《野獲編》卷二十三:「幼予堂廡間掛十數牌,署曰『張幼予賣詩』、『賣文』等,或曰『賣友』[103]。」】【《花當閣叢談》卷四「三張」記幼于兄弟事尤詳切。】

吳擴:「崑山人。挾詩卷、携竿牘,遨遊縉紳,如晚宋所謂山人者,嘉靖間自子充始,在北方則謝茂秦、鄭若庸,此後接跡如市人矣。嘗元日賦詩,懷分宜相公,人戲之曰:『開歲第一日,懷中朝第一官,便吟到臘月三十日,豈能及我輩乎?』」

丁八:

岳岱:

〈題畫〉:「杏臉因桃識,蛾眉借柳看。」

〈春盡〉:「山間石徑少年行,飛盡桃花津水平。只有草厂春不去,短垣修竹自流鶯。」

王穉登:「予年及壯,伯穀尚健飯,數相聞而不往謁。昔弇州自言,少時與文待詔周旋,而意殊不滿,晚年為作傳,可當一懺悔文。余當世而失伯穀,其悔有甚於弇州。」

〈答袁相公【煒】問病二首〉:「書生薄命元同妾,丞相憐才不論官。」

「喘似吳牛初見月,瘦如遼鶴不沖天。」

〈紫陽厂丁真人祠〉:「一石一雲氣,無松無水聲麻城丘太守齊雲『一樹一花色,無時無鳥聲』本此。」

〈哭袁相公〉:「山上杜鵑花是鳥,墓前翁仲石為人。」

〈對雪〉:「不肯共消唯白髮,且留相映有青氈。」

劉鳳:「余嘗得子威所誦讀遺書,觀其丹鉛,考索大概,於篇中擷句,於句中擷字,而所擷之字,自一字至數字而止,如唐人所謂碎金薈蕞者耳。有所撰述,累僻字而成句,字稍夷,更刺僻字以蓋之;累奧句而成篇,句稍順,更摭奧句以竄之。而字之有訓故,句之有點讀,篇之有段落,固茫如也。求如江亶爰【暉】、李滄溟,且不可得。厥後有華亭馮時可者,字元成,則又子威之重儓也。近代詩文別集,汗牛充棟,其有名彰徹而不見采錄者,元成其眉目也,故表而出之。」

【《海錄碎事》有子威〈序〉。余君房甚推子威,見《孫月峯全集》卷九附錄論文諸書。】

丁九:

沈明臣〈凱歌〉:「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

黃克晦[104]:「或謂之曰:『君工畫,不能使畫重;工詩,乃能使畫重。』」

丁十:

沈鍊:「楊順割戰士及路人之馘,以獻功。純甫心傷之,賦詩飛書,指切其事。邊人士好從純甫游,爭相與唾罵相嵩,為偶人三,象林甫、檜及嵩,而射之。」

〈感懷〉:「割生獻馘古來無,解道功成萬骨枯。白草黃沙風雨夜,冤魂多少覓頭顱。」

王寅:「仲房自號十岳山人。」

吳孺子:「其歾也,錫山鄒彥吉誌其墓,滿紙塵俗,余嘗戲論此亦少君好潔少可之報也。」

詩頗淺易,有近俚者。

【諸山人宋登春、陳昂詩皆平平。】

王逢年:「作〈五敵〉詩,謂慢世敵嵇康,綴文敵馬遷,賦詩敵阮籍,述騷敵屈宋,書法敵二王。著書一編,曰《天祿閣外史》,妄男子輯東漢文,誤入之,益自喜,以為當吾世,得追配古人也。」

張元凱:「憶汝怕逢顏色似,杏花開處不曾行[105]。」

袁景休:「賣卜終老。劉子威以海內文章自負,吳人推服之無敢後。景休每向人抉摘其字句鉤棘、文義紕繆者,以為姍笑。子威聞之,訴之于郡尉,攝而笞之。尉數之曰:『若敢復姍笑劉侍御文章耶?』景休仰而對曰:『民寧受笞數十,不能改口妄諛也。』」

童珮:「師歸太僕,得其指授。王元美為子鳴作傳,詳敘其生平師友,不及太僕,伯穀之志亦然。太僕之問學,非時賢所知,可見。」

丁十一:

嚴嵩:「在鈐山,有詩贈日者云:『原無蔡澤輕肥念,不向唐生更問年。』為通人所稱。其詩名《鈐山集》者,清麗婉弱,不乏風人之致。直廬應制之作,篇章庸猥。元美為郎時,譏評其詩,以為不能復唱渭城者也。」

于慎行:「公生當慶、曆之世,又為歷下之郷人,其所論著,皆箴歷下之膏肓,對病而發藥。」

【無垢,北人也。特以其攻歷下,故取之耳。】

丁十二:

歸有光:「嘉靖末,山陰諸狀元大綬官翰學,置酒招郷人徐渭,入夜良久乃至。學士問:『何遲也?』曰:『頃避雨士人家,見壁下懸歸有光文,今之歐陽子也。迴翔𨿅誦,不能舍去,是以遲耳。』學士命隸卷其軸以來,張燈快讀,相對歎賞,至於達旦。四明余翰編分試禮闈,學士為具言熙甫之文,意度波瀾所以然者,熙甫果得隽。熙甫重生平知己,每敘張文隱事,輒為流涕。豈未有以此事聞於熙甫者乎?為補書之於此。」【《援鶉堂筆記》卷四十六錄「嘉靖末──果得隽」一段,不注出處。方東樹按云:「此未知所出,恐不可信。文長非能深解熙甫之文者,且熙甫古文與時文異貌,安得意度波瀾隨文相印,二人者按程索之即得耶[106]?」】

【推為「蔚為大儒」,「讀書談道」。阿好之私,不自知言之不倫也。】

【詩疏率,非當行,然却無時文家笨滯之病。】

【歸不解世務,決訟尤非所長。令長興,決一疑獄,差役誶于堂,以朱筆飽蘸,曰:『不走,洒污汝衣』云,見《花當閣叢談》卷七。】

徐渭:「嘗言:『吾書第一,詩二,文三,畫四。』」

【詩欲生折瑰麗,而用韵強,屬詞杜,尚未能妥貼。意亦不達,故每自注,反不如七子之無意可藏拙也。其詩笑柄,詳見余讀《文長逸稿》筆記[107]。】

〈十月望十二月朔〉七古:「我亦左聽右出耳,信知十說九是詭。」

〈閶門送別〉:「送別閶門日已西,自將光景比烏栖。平生不解依枝宿,今日翻成遶樹啼。」

「自憐亦具看花眼,種菜澆畦不得看[108]。」

〈上谷歌〉[109]:「少年曾負請纓雄,轉眼青袍萬事空。今日獨餘霜鬢在,一肩輿坐度居庸。」

文長好為七言排律。〈摶雪八十韵〉有何喬遠評云:「險澀倔強,韓、蘇後復見田水翁」云云,真瞽說也。韓、蘇何曾有七言排律哉?

湯顯祖:「其所投分,李于田、道甫、梅克生之流,皆都通顯,有建豎。而義仍一發不中,窮老蹭蹬。道甫開府淮上,念其窮,遺書相迓。義仍謝曰:『身與公等比肩事主,老而為客,所不能也。』【按《玉茗堂尺牘》中未見此書。】」

【藻繪較多於文長,仍不妥貼,反遜文長之偶有韵致。】

〈有友人憐予乏勸為黃山白岳之遊〉:「欲識金銀氣,多從黃白遊。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

李至清:「別是人間催老物,窮為我輩絕交方[110]。」

袁宏道:「譬之有病於此,邪氣結轖,不得不用大承湯下之,然輸瀉太利,元氣受傷,則別症生焉[111]。北地、濟南,結轖之邪氣也;公安,瀉下之刼藥也;竟陵傳染之,別症也。學者無或操戈公安,而復噓王、李之燼,斯道其有瘳乎!」

【中郎之才,實在湯、徐之上。參觀《野獲編》卷二十五「與中郎論詩」條。】

鍾惺:「譬之春秋之世,天下無王,桓文不作,宋襄、徐偃德涼力薄,起而執會盟之柄,天下莫敢以為非伯也。」

【伯敬佳詩未錄。】

譚元春:「一言之內,意義違反,如隔燕吳;數行之中,詞旨蒙晦,莫辨阡陌。竟陵之詩與西國之教、三峯之禪,旁午發作,並為孽於斯世。家戶傳習,汳人以『餓山吞日憨』為清詞,吳士以『花騎蝶過墻』為麗句。朱隗曰:『伯敬詩「桃花少人事」,詆之者曰:「李花獨當終日忙乎?」友夏詩「秋聲半夜真」,則甲夜、乙夜,秋聲尚假乎?』【此即『鵞詎不先知耶?』『青冢不留向白日乎?』】」【徐晟《存友札小引》(《辛巳叢編》)[112]:「朱雲子隗詩有盛名,然是竟陵嫡派。……然偶作七言,大見衝放之才。後選《明詩平論》,名甚損。」】

王思任:「入鬼入魔,惡道岔出。如〈天長道中〉云:『地嬾無文草,天愚多暗雲』;〈雨泊〉云:『春霖篷翕蝶,江浪柁餐猪』;〈快雨〉云:『荷靜香催嚏,樓疏氣破籠』;〈有所思〉云:『儻得身相近,應憐玉臂多。』」

丁十三:

程嘉燧:【「陶冶性情,耗磨塊壘。」】

〈縆雲詩〉:「香縱返魂應斷續,花曾解語欠分明。」

唐時升〈詠雁字〉:「方思坐臥觀三日,又見紆廻作五雲。」

「聞說書成天雨粟,應無歲暮稻粱謀。」

「共指漂鸞兼泊鳳,難分㙒鶩與家鷄。」

「空裏作書皆咄咄,日來多暇不匆匆。」

【較之徐、湯、三袁等,則三處士詩自為圓適有姿韵,然實平俗。】

李流芳〈南歸詩十八首〉後識語云:「予謂:『嘉、隆間五古,正恨其通套無痛癢,如一副應酬贄禮,牙笏繡補,璀燦滿前,自可假借,不必己出,人亦不堪領受[113]。又如楚、蜀舊俗,以木魚、漆鴨宴客,不若菘韭之適口,惡其偽也,惡其襲也,豈恨其平哉?』」【按參觀《才調集例》「兩先生教後學」條。】

〈種花〉云:「花欲疎疎仍密密,枝須整整復斜斜」,竊山谷〈雪詩〉。同卷茅元儀〈赴獄旅中示客〉中兩聯全襲放翁,牧齋皆不知。

宋珏〈湯宣城詩有長橋細月眉相約之句有所懷極賞之惜其全篇不稱春日坐浪樓戲為足之〉:「長橋細月眉相約,遠浦微波目共成。」

商家梅:「予嘗與孟和論詩,舉歐陽子論梅聖俞之言,以為:『聖俞之詩,詞非一體,不若唐諸子為詩人者,僻固而狹隘。夫僻固而狹隘,是可以為詩人乎?雖然,惟僻固,則心思不亂營,神志專一,而可以屏營魄之外遊;惟狹隘,則見聞不奢,取聰明陶汰,而可以蠲意象之傍誘。今之人,不安於僻固狹隘,而哆然自騖,窮大而失其居,博采而不領其要。今之所以不及唐人者,豈非懲歐陽之云,而反失之乎?』」【議論精甚!】

顧大武:「馮舒得武仲所著〈飛將軍賦〉,其詞曰:『聞東兵之入薊者,為白鳥所嬲,踉蹌出塞,畏之異甚,雖李都尉不過也。余聞而歎曰:「國家養士三百年,功乃出么麼蟲喙下!」因號曰「飛將軍」,為之賦曰。」

魏沖:「引鏡自歎曰:『如此人戴老廣文紗帽,他時何面目復對此鏡乎!』」

胡梅:「白叔之為詩,避俗套如湯火,驅使己意,如石工之硺碪岩,篙師之下灘瀨,所未免者,有斧鑿痕及喧豗聲耳。」

【《蒼雪南來堂詩集》卷一。】

王野:「子僧劭〈孤月〉云:『峯銜形似缺,江動影難安。』」

曹學佺:「嘗謂二氏有藏,吾儒無藏,欲修儒藏,與之鼎立。」百年世事之悲,不獨論詩而已。

【《露書》 卷三每稱其詩,又稱王季木詩。】

丁十四:

沈野:「曹能始常嘲從先曰:『半夜號咷常索酒,一生𣯀氉自圈詩。』」

王醇〈客居〉:「飲須求似我,炊自不因人。」

〈落葉〉:「枝容昨夜月,秋減一村聲。」

曹臣:「野臣詩冥搜苦索,不由康莊。自定集曰《鬼訂》。」

王鏳〈西成獲稻二首〉自注云:「邑人蔡參軍少貲鉅萬,以豪華蕩盡,晚年不能給其諸子,乃各杖而遣之。明日,周侍御往賀,曰:『昨聞尊門析產,長君五十,餘三十也。』」

丁十五:

陶望齡:「陶潛官罷知今是,梵志人歸歎昔非[114]。」

丁十六:

董其昌:「弘光補,以其風流文物,繼跡承旨,得謚文敏。是時卹典雜亂無章,獨玄宰之謚,無虛美云。」

陳繼儒:「二、三儒者,必欲以經史淵源之學,引繩切墨,指摘其空疎,而糾正其䮞駮,亦豈通人之論哉!予摘錄其小詩,取其便娟輕俊,聊可裝點山林,附庸風雅。」【同卷〈王惟儉傳〉:「吳中徵士,著書流傳,傾動海內,損仲每指摘紕繆,以供談資。《古文品外錄》誤注王子淵〈僮約〉為臨沂王褒,損仲指而笑曰:『吳人笑楚人,指朱元晦為東臯好友。』」】

李日華:「畫成未擬將人去,茶熟香溫且自看[115]。」

【「舂鋤在胸,石闕在口[116]。」】

阮自華後附見阮大鋮云:「弘光登極,召拜兵部尚書,督兵江上。亂後不知所終。」殆為之諱耶?

黃石齋、倪鴻寶皆未入錄。

陳鳴鶴:「日暮亂鴉爭白骨,不知誰是故將軍[117]?」

文翔鳳:「力排西來之教。學問淵博,詞以奧古為宗。」律詩如〈輶軒聊述〉等,極似沈子培、龔定厂。

王留:「竹為槐羽翼,衣作扇仇讎。」

「樹將風太暱,烟與月何仇。」

「溫退蟲多口,涼多鳥孑身。」

【黃石牧《𢈪堂續集》卷二〈周勒卣先生遺集序〉:「幾社盛行東南,虞山密邇,竟若罔聞知者,所纂《列朝丁集》之末,不及一人。其序某選且謂:『雲間才士起而噓二李之燼』云。」】

閏一:

琦公:「不知蝴蝶化為我,何處杜鵑來喚人[118]。」

閏二:

祥公〈夏日西園〉【《豆棚閒話》卷首引徐菊潭〈豆棚吟〉】:「新築【閒著】西園【邊】小【一】草堂,熱時【天】無處【地】可乘涼。池塘六月由來淺,林木三年未得長。欲淨身心頻掃地【栽得豆苗堪作蔭】,愛開牕戶不燒【勝於亭榭又生】香。晚風只【約】有溪南柳,又畏【劇對】蟬聲鬧夕陽。」【《七修類稿》卷三十四謂德祥以此得罪明太祖被殺,詩與此字句全同[119]。】

聚公:「觀陽明《傳習錄》,謂與禪理不殊。」

【「十室九空」、「兩粥一飯」[120]。】

閏三:

蓮池:「先儒稱寂音為僧中班、馬,予謂師為法門之周、孔也。」

〈跛法師歌〉:「跛脚法師胡以名,良由能說不能行。」

【〈李卓吾傳〉引袁小修語。按卓吾好東坡,見《尺牘。】

秀上人:「富於詞藻,沾丐六朝,殊非衲子本色。正惜其少蔬笋氣耳。」

閏四:

羽素蘭:附言小青為虞山譚生戲造,離「情」字為之。【《明詩綜》作羽孺,《吹網錄》卷四考其即為「《虞山妖亂志》中翁氏女孺安,頗有詩名,二家欲采之,而惡其淫蕩,故列之妓女中,而隱約言其家世名氏」。《天真閣詩集》十四〈內子名佩蘭屈宛仙夫人字協蘭嘗並寫如蘭圖近歸夫人懋儀自上海歸寧日遣女奴馳詩簡往來兩家夫人自號蘭臯予為作蘭閨三友歌〉:「徐蘭字芬若仙去不可作,二蘭齊名起閨閣。……三人壓倒翁素蘭,我愧不及徐芬若。」】

閏六:

李芳遠:有慎懋賞按語。

倭人詩皆誇其本邦。

〈許妹氏傳〉(乃柳如是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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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培仁《妙香室叢話》卷二州縣官惡態詩[121]

「學鴨呼名」、「如蟲叩首」[122]

【「閒曹散秩」、「末吏微員」。】

湯用中《翼駉稗编》載汪愛堂扶乩得語,有云[123]:「春雨如恩詔,夏雨如赦書,秋雨如輓歌」;「蟬為蟲中夷齊,蜂是蟲中管晏」;「痛可忍,癢不可忍;苦可耐,酸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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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聞居士遺集》,王宗炎[124]

卷首〈善學者師逸而功倍論〉:「思不必困而後深,惑不必辯而後解,機不必疑而後決,力不必勉而後至。」

卷一〈唐才子傳敘〉:「道德之失,而後以技能為才;技能之薄,而後以文藝為才。至於唐世,經術衰息,而才專屬於詩矣。若元微之之輕薄,柳宗元、劉禹錫之朋黨,羅隱、杜荀鶴之嘲諧阿諛,儼然被才子之名而不辭,廟堂以為除授,壇坫以為標榜,薄游苟出者,以為衣食之資,斯才之極蔽矣。」【參觀《困學紀聞》卷五。《晚聞集》卷四有〈答翁載青同年屬校困學記聞條記〉,必細讀厚齋書也。】

【「必有李將軍數月之功,而後有吳道子一日之力也[125]。」】

卷五〈復章實齋書〉論〈原道〉「三人居室而道形」語未融徹,為改定三處,附見篇末。又謂〈質性篇〉宜改〈性情篇〉。復為代編體例:「擬分《內》、《外》二篇,《內篇》又別為子目者四:曰〈文史通義〉,曰〈方志略例〉,曰〈校讐通義〉,曰〈史籍攷敘〉,錄其餘銘、誌、敘、記之文有關係者為《外篇》,而以《湖北通志傳稾》坿之。」

卷九:「游絲庭院深如幄,生草池塘澹欲波[126]。」

「近來俗艷捐除盡,只愛清陰不愛花[127]。」

〈落葉〉:「論功大樹封侯事,且埽空庭伴校書。」

【極尊覃谿詩。題詠其集至六次,都九首,推其詩書一理,深得谷園、漁洋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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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儀吉《衎石齋紀事稾》[128]

卷一〈嵇文恭公逸事〉:「和珅一日乞書楹帖,公受其帋,歸乃召翰林甲、乙數人者,飲於堂。童子彭壽請曰:『研墨已得矣。』公欣然對客書之。甫半,而彭壽覆其墨。」

《紀事續稾》:

卷一〈書道家〉:「乾隆曰:『士大夫言修養,固不禁。然既為之,則不必仕;仕,則不當言修養。』」

            卷七〈跋遺山詩集〉:「〈濟南廟中古檜同叔能賦〉:『沇洑地中久,駭浪思一鼔。』『沇』今本或作『流』。唐田游巖入箕山,築室許繇廟東,自稱『許繇東鄰』。遺山〈送郝講師住崇福宮〉、〈送詩人秦略簡夫歸蘇墳別業〉皆用其事,近本『繇』作『由』,查初白悉改為『田』。〈雜詩〉『相士如相馬』以下四首,與汪藻《浮谿集》中〈詠古四篇〉一字不異。兩家年世相遠,未審何以致誤?」

            據《紀事續稾》卷五,衎石詩集甚多,今存者《刻楮集》而已。質實無韵,李蓴客以為學宋人,不盡是,自是〈北郭集序〉所謂「詩自有家法,文端宗伯學不盡,勿效隨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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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韞山堂文集》[129]

【震鈞《天咫偶聞》卷七:「韞山先生為伯祖恭慎公業師,余家存公行述,尚是公子學洛所定。今刻公集行述,乃出公孫刪節,非原文也。中有一節論制藝云。」】

卷二〈漢學說〉:「今之尊鄭學者,匪但諱其所誤,又必曲為之說,以證成其是。譬如食瓜舍蒂,嘗梨弃核,曾不足為其物病。今偏嗜者乃并其蒂、核咀嚼而誇美之,夫豈瓜與梨之知己哉?同里孫觀察星衍,本以詩鳴,駸駸入古人之室,緣少通說文小學,忽去而説經,為漢學。有不尊奉鄭氏者,騂面戟手而與之爭。余未嘗與辯,而心不以為然,著是説以糾其失[130]。又竊取韓稚圭終身未嘗與歐陽永叔言《易》之義,不必示孫,亦以息爭端而全交道也。」

卷八【〈讀書偶得〉[131]:「陳亦韓以《論語》『賢賢易色』指夫婦說,其言甚創而確。」○「嘗欲撰錄自古論文、論詩之語為二書。論文則自左、馬、揚、班、范以下,如《典論》、〈文賦〉,以及唐、宋以來論文之語附焉。論詩則自《詩品》、〈謝靈運傳論〉、《滄浪詩話》、工部〈漫興〉絕句、遺山〈說詩絕句〉以及歷代詩評、詩話附焉。」】

〈論文雜言〉:「元次山亦出於陶。無意學陶,而得陶之志節。」

「昌黎七古、柳州五古,李、杜、王、韋之外,亦孑焉寡儔。昌黎遜李、杜一籌,頓挫處較少;柳州遜王、韋一籌,刻劃處較多。」

「王、孟詩品清超,終是唐調。惟蘇州純乎陶、謝氣息。」

「王、孟、韋、柳詩惟一體,太白有古體,有唐體,已當分別觀之。至少陵五古,則賦、序、記、論、碑、傳、誄、贊,一切雜體之文,無不以入之[132]。」

【「〈北征詩〉吾欲以〈哀江南賦〉敵之。」】

「七言律詩最要五、六句得力。宋、元以後,只是三、四句好。」

「七律對結,七古複收,此是明人學杜最可厭處。」

《詩集》:

「學詩不讀韓,終無丈夫氣[133]。」

〈葉子詩五古六十均〉。

〈秦始皇冢〉:「平生每讀秦本紀,頗怪始皇脫三死。一不死荊卿匕,再不死漸離筑,最後險絕博浪椎。」

「湖光如靜女,山色擬高人[134]。」

〈無題四首〉作道學語,所謂「從來守禮莊嚴甚,刻劃無由到秘辛」是也。

「論事不回弦並直,觀書無障月同明[135]。」

「路強誣馬弱關外每里視內地什贏其三,寒重訝裘輕[136]。」

卷十三〈灞橋〉:「早歲空吟灞岸詩,到來無復柳絲絲。石橋恰與離腸似,斷絕天寒欲暮時。」

〈漫興〉:「談經嶽嶽史稜稜,尤喜論詩悟上乘。若要公明張膽目,從公更乞酒三升。」

「江郎才調本縱橫,餘錦新探付後生。西第南園懲往事,肯教容易有詩名?」

〈渡淮〉:「清淮水落渺無波,淺處纔容策馬過。渡客莫萌輕量意,海門秋漲敵黃河。」

〈武昌渡江〉:「風濤一種橫南北,生畏黃河却愛江。」

卷十六〈追紀舊事〉:「詩無達詁最宜詳,詠物懷人取斷章。穿鑿一篇秋柳注,幾令耳食禍漁洋(秦人屈復注漁洋〈秋柳〉詩,妄擬為憑弔勝朝)。」

「語關新故禁銷宜,平地吹毛賴護持。辨雪仍登天祿閣,三家詩草一家詞[137]。」

韞山文取指達,遠不如詩。其詩五、七古、七絕尤佳。隽拔瀏亮,氣逸而不浮,格高而不空。有議論識見,而不滑薄,於當時同郡趙、黃、楊中別樹一幟。常州名輩洪稚存、趙味辛、呂叔訥外,絕無酬答。至其託古刺時【和珅】之作,連篇累什,皆可吟諷,匪特卷首徐準宜題詞所言也。

《文集》卷八謂:「劉海峯詩各體俱有本末,近自館閣及山林,罕見其匹。余嘗題其集後曰:『當代論詩最不群』云云。」此詩不見集中[138]

《詩集》卷九〈追悼黃上舍景仁〉云:「臭味不同欣賞在,記曾攬帶一將迎。」卷十三〈寓江寧日客有勸謁袁簡齋者詩以謝之〉:「耆舊風流屬此翁,一時月旦擅江東。寸心自與康成異,不肯輕身事馬融。」可見與時人異趣矣。



[1]手稿集中文筆記》第四冊 1-46 頁。1 頁下脚註:「原本尺寸:150 × 250mm據范旭侖〈錢鍾書著作考異〉,大本(十八)為「《列朝詩集》册,三十三年」。

[2]《中文筆記》第四冊 3-41 頁。

[3]「絳雲樓」原作「絳雪樓」。

[4]《晉書五行志中》:「孝懷帝永嘉元年二月,洛陽東北步廣里地陷,有蒼、白二色鵝出,蒼者飛翔衝天,白者止焉。此羽蟲之孽,又黑白祥也。陳留董養曰:『步廣,周之狄(翟)泉,盟會地也。白者,金色,國之行也。蒼為胡象,其可盡言乎?』是後,劉元海、石勒相繼亂華。」

[5] 邵伯溫《邵氏聞見錄》卷十九:「康節先公先天之學,伯溫不肖,不敢稱贊。平居於人事禨祥,未嘗輒言。治平間,與客散步天津橋上,聞杜鵑聲,慘然不樂。客問其故,則曰:『洛陽舊無杜鵑,今始至,有所主。』客曰:『何也?』康節先公曰:『不二年,上用南士為相,多引南人,專務變更,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聞杜鵑何以知此?』康節先公曰:『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將亂,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氣至矣,禽鳥飛類,得氣之先者也。《春秋》書「六鷁退飛」、「鸛鵒來巢」,氣使之也。自此南方草木皆可移,南方疾病瘴瘧之類,北人皆苦之矣。』至熙寧初,其言乃驗。異哉!」

[6]「海錄」指龔開《桑海遺錄》,見吳萊《淵穎集》卷十二〈桑海遺錄序〉。「谷音」指涵芬樓《四部叢刊》所收之杜本《谷音》(陳寅恪《柳如是別傳》第五章,三聯書店 2001 年版《陳寅恪集柳如是別傳(下)》1007 頁)。

[7] 本頁上端左角斷裂破損,黏貼復原錯位。「寧獻王」原作「蜀獻王」,六角括號內原皆缺字或不全。

[8]《手稿集容安館札記》卷一 605 頁。

[10]「乾集」原脫「乾」字。

[11] 劉基〈蕭山山行〉。

[12] 劉基〈雨中寄季山甫二〉。

[13] 劉基〈古戍〉。

[14] 丁鶴年〈自詠十律三〉。

[15]〈之六〉。

[16]〈之十〉,「頻繁」原作「頻煩」。

[17]〈奉寄恕中韞禪師〉。

[18]〈兵後還武昌二〉。

[19]〈送丁道士還澧陵〉。

[20]〈長安鎮市次趙文伯韵〉。

[21] 原文「愛詩」前衍一「集」字。

[22]「較」原作「覺」。

[23]〈飲酒樂〉。

[24]〈清明呈館中諸公〉。

[25]「夜遊圖」原作「夜行圖」。

[26]〈長蘆渡江往金陵〉。

[27]〈次李宗烈韵之二〉。

[28]〈答張約中見問〉。

[29]〈太平太傅致仕〉:「喬木世家今絕少,黃華晚節古應同。平泉草木風煙外,杜曲桑麻雨露中。」

[30]〈次張祭酒虛游軒雨後即事韵並憶楊州舊游之一〉。

[31]「李于鱗之詩」原脫「之詩」二字。

[32]〈暮春登大同西北城樓同仰寺丞瞻潘御史洪賦〉。

[33]〈旅舍書事二〉。

[34]〈題鼓吹續音後〉。

[35] 原文脫「趙愚齋」之名。又「十丈虛庭」原作「百丈空庭」,「種黃花」原作「看黃花」。

[36]〈花答〉。

[37]〈和劉工部欽謨無題韵之一〉。

[38]寄傲園小景十幅自題詩籠鵝閣

[39]〈寄傲園小景十幅自題詩斜月廊〉。

[40]〈寄傲園小景十幅自題詩四嬋娟堂〉。

[41]〈寄傲園小景十幅自題詩螺龕〉。

[42]〈寄傲園小景十幅自題詩玉局齋〉。

[43]〈寄傲園小景十幅自題詩嘯臺〉。

[44]〈寄傲園小景十幅自題詩扶桑亭〉。

[45]〈寄傲園小景十幅自題詩繡鋏堂〉。

[46]「卷九」原作「卷七」。

[47]「因難見巧,愈險愈奇。」

[48]〈藤蓑之一〉。

[49]〈和陶移居〉。

[50]〈南歸寄鄉舊之四〉。

[51]〈之五〉。「長」原作「時」。

[52]〈絕句〉。

[53]〈感事〉。

[54]〈悼周鎬〉。

[55]「鶯」原作「蜂」。

[56]「坐」原作「出」。

[57]〈齋居獨坐寄三江〉。

[58]〈絅庵和前韵再疊〉。

[59]〈次韵徐原忠〉。

[60]〈還宿學舍〉:「思家不覺心旌動,紀事誰將腹稾呈。」

[61]〈登故友史西村小雅堂〉。

[62]〈過石門橋鋪〉。

[63]〈秋雨初過即景寫興〉:「四愁自比張平子,六笑堪憐范茂明。」

[64]〈登吳王郊台作〉。

[65]〈臨終詩〉。「尚思」原作「尚死」。

[66]〈次韵表弟蔣燁及門生翁敏見贈喜予歸田之作四〉。

[67]〈徐姬詩序〉。

[68]〈答陳道復〉。

[69]「一聯」當作「三聯」。

[70]〈秋興〉。

[71]〈石將軍戰場歌〉評語。

[72]〈鄱陽湖〉評語。

[73]〈王廷相傳〉。

[74]〈左國璣傳〉。

[75]〈衡門〉。

[76]「善夫」原脫「夫」字。

[77]「十五」原作「十六」。

[78]〈早發解州〉。

[79]〈次張大理文柔別後見寄韵〉。

[80]〈寒夕〉。

[81]〈詠堠子〉。

[82]〈春日過山家〉。

[83]〈楊柳枝詞二〉。

[84]〈枕上口占〉。

[85]〈南康公署十五夜月〉。

[86]「童承敘」原作「張治」。〈曉渡玉河橋〉。

[87]「瓠」原作「觚」。

[88]〈除夕感懷〉。

[89] 丁四。

[90]「動曰」原作「輒曰」。

[91]「附錄」原作「附會」。

[92]「擬古」原脫「古」字。

[93]〈宗臣傳〉。

[94]〈王士騏傳〉。

[95]〈王世懋傳〉,「家集」原脫「集」字。

[96]「伯玉文」原脫「玉」字。

[97]「婁水」原作「婁之」。

[98]「凝望」原脫「望」字,「相迎」原作「相遇」。

[99]「組」原作「俎」。

[100]「奉」原作「捧」。

[101]〈黃惟楫傳〉。

[103]「賣詩」原作「賣書」。

[104]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105]〈廣陵逢陳郎〉。

[106]「意度波瀾」原作「波瀾意度」。

[107]《中文筆記》第一冊 583 頁。

[108]〈寄徐石亭〉。

[109]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110]〈別唐君俞〉。

[112]「存友札小引」原作「師友札小引」。

[113]「一副」原作「一酬」。

[114]〈覽鏡〉。

[115]〈題畫〉。

[116] 阮漢聞〈䓘畽雜詩序〉。

[117]〈古戰場〉。

[118]〈余嘗夢至一山聞杜鵑且約雪窗南還〉。

[119]「太祖……謂德祥曰:『汝詩「熱時無處乘涼」,以我刑法太嚴耶?又謂 「六月由淺」,「三年未長」,謂我立國規模小而不能興禮樂耶?「頻掃地」、「不燒香」,是言我恐人議而肆殺,卻不肯為善耶?』」……罪之而不善終。」

[120] 蔣正子《山房隨筆》:「文本心典淮郡,蕭條甚,〈謝賈相啟〉有云:『人家如破寺, 十室九空;太守若頭陀,兩粥一飯。』」

[121]《中文筆記》第四冊 40-1 頁。

[122]「省城需次吟」條:「學鴨自呼名,如蟲勤叩首。長官笑頷之,那識某與某。」

[123] 皆早見於張潮《幽夢影》。

[124]《中文筆記》第四冊 41-2 頁。

[125] 卷五〈論書法〉。

[126]〈新綠一〉。

[127]二〉。

[128]《中文筆記》第四冊 42-3 頁。

[129]《中文筆記》第四冊 43-6 頁。

[130]「糾其失」原作「糾其說」。

[131] 手稿此處標以勾號。

[132]「太白有古體」至「分別觀之」一段重見於本頁行間。

[133]〈讀韓詩〉。

[134]〈西湖之一〉。

[135]〈白頭〉。

[136]〈遼陽道中答友人問訊〉。

[137] 自注:「丁未春,大宗伯某掎摭王漁洋、朱竹垞、查他山三家詩,及吳園次長短句內語疵,奏請毀禁,事下機廷集議。時余甫內直,惟請將《曝書亭集》壽李清七言古詩一首,事在禁前,照例抽毀。其漁洋〈秋柳〉七律、他山〈宮中草〉絕句,及園次詞,語意均無違礙。當路頗韙其議,奏上,報可。」

[138]「當代論詩最不群,寒氈橫槊氣如雲。飛沈竹嘯軒名在,至竟尚書愧廣文。」

2 則留言:

  1. 敬问兄安,远隔重洋,此系文字久不见更,惑甚,若兄能见留言,盼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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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不知如何,今日始见我兄留言。近日的确疏于照料,该打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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