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11日 星期五

起居注(十四)f

19331223日~193417

十二月二十三日

暖。同學來探問者益多,送衣被及錢予挺生。為大人作書致王揖唐、吳稚暉,皆為逮捕學生事。得季書,即復。

閱長白浩歌子《螢窗異草初》、《二》、《三編》各四卷畢。光緒間梅鶴山人〈序〉謂其「酷摹《聊齋》,相傳出尹六公子似村手,而所附隨園評語則出依託」云云。其書情節俶詭,口舌尖利,詞采淫艷,好揣摩牀笫之私。邊幅甚大,布局甚密,敘事甚詳。連篇累牘,絕尟信筆摭記者。用意不懈,駸過于《聊齋》,說部中所罕見。惟文筆麗而近俗,煩而不殺,遜《聊齋》之精簡耳。傳出尹似村手,亦大不然。《二編》卷四「竊妻」一則有「西國友人」、「行賈香港」等語,絕非乾、嘉時人口吻。【按此則見王韜《遯窟讕言》卷十一,疑為羼入也。】《三編》卷三「銷魂獄」有云:「周盡散諸姬,出家於某寺,為善知識。人詢之,則曰:『賸此殘魂,不堪再經剝蝕。』」此語隽甚,可以入詩。《二編》卷一「溺翠」有云:「『前既溝中著泥,此真水面拋石!』蓋譏其欠通、不通」云云,亦資笑枋。

應謀伯之招,快談至晚歸。余謂隨園主作,實齋主述;隨園主 originality,實齋主 origin。觀《文史通義‧詩話篇》可知大同異、小同異。非余孰識之哉?作詩致李高潔賀歲。季寄所織一白絨背心并糖果來,非言語所能抒情也。

 

十二月二十四日

作書致季。改考卷。堯坤來,即邀其襄助,至午畢。與鍾英、堯坤飯後,至上海看電影Sign of the Cross,場中多啜泣之聲[1]。晚歸,倦甚,浴後即睡。邀式圭作伴,怯空房也。

 

十二月二十五日

得季書、李高潔書、憲良書,皆復[2]。滙款二十五元與季,尚有渠代收稿費二十八元,并此可坐二等車南歸,不致為風露所中也。又寄裝本手寫詩集。英文散文。眼病不能讀書。來訪問挺生者愈多,應接不暇也。浦梁復以作文請改,此人龜形猴面,貪鄙好色,雖事余甚敬,其意蓋欲余常為潤色作文,以求賞于大人耳,渠在大人專籍研究班上[3]。學生來問事,殊倦應付。

 

十二月二十六日

風熱。英文。閱 Criterion 四冊。閱 Muirhead: Elements of Ethics, Murry: Problem of Style,均畢。作筆記。作書致丸善購書。企康來,留宿。閱雜書。作書致季,未發。圈詩。企康鼻息如雷,徹宵眠未穩。

 

十二月二十七日

詩學、英文散文。晨餐後企康去,借去 Forster: The Longest Journey, Powys: The House of Echo[4]。讀法文。閱 Criterion 四冊。閱 Contact Between Minds 畢。答諸君賀柬。購得《譚瀏陽全集》、《尊瓠室詩集》、《湘綺樓詩集》(最初刻本,有《杜若》、《夜雪》二集),凡三元八角,可謂廉矣。細玩《湘綺詩集》,乃知即壬秋自藏本,有圈點修改,硃色鮮明,字畫挺勁,有二印章,一曰「湘綺書」,一曰「附鄴樓」。真墨林之星鳳,天下無第二本。估人不識,以廉價讓我,喜可知也。圈識《瓶水齋詩》。

 

十二月二十八日

寒。得季書,并一相,即復。得挺生書,云一時不能昭雪,代大人作書復挺生。評識《東坡詩》四卷。翻看《瀏陽集》。得丸善書,凡 Taylor: Problem of Conduct, Grudin: Primer of Aesthetics 二種。閱 Critical Exposition of Bergson’s Philosophy 畢。讀法文。重閱《春明外史》,心怦然久之。余于北平,所謂「魂魄猶樂此」者也,每讀此書,聊當臥遊,而前塵昔影,轉多觸撥,異日重遊,不知尚能保此一腔作惡情緒否?讀詩。

 

十二月二十九日

雨寒。詩學。得鳳瑑書,并惠寄景印傅青主詩屏墨迹、《河汾諸老集》,即復謝。作筆記達暮。繙看雜書。圈識《瓶水齋詩》。作書致源寧師[5]

 

十二月三十日

得季書,即復。善問如攻堅木,予亦大叩大鳴也。增補 “On ‘Old’ Chinese Poetry” 一節。排粗入細,心如蛛絲遊碧落矣。同樓者皆出,閉門枯坐,聽風聲瑟瑟,殊苦寂寥,此時最可收視返照,明心見性也。作筆記達晚。購《雪橋詩話》一部。復諸君賀帖。與公俠丈談。圈識《瓶水齋詩》。去年今日,正待季復書,胸如舂而眉作繭,含情欲吐,儲淚待流。倐忽星終,舒戚殊狀,雖籠鳥轅駒,一身猶贅,腐鼠之嚇,才士不甘,蔚豹之文,君子思變。然而今夕何夕?且貪歡笑,所謂「欲愁哪得工夫」者也。往日情事,無論悲歡順逆,皆不堪追憶。祇須歲月推排,已足惆悵,更未須參插以歌哭笑啼也。

 

十二月三十一日

晴和淑麗。作筆記數頁,不忍負此佳日,結伴至兆豐園。下午二時復步歸,晝寢至五時方起。作筆記。閱法文。與公俠丈長談。鍾英、式圭皆外出,晚饌獨享為快。呼肴皆不得,因命取生鷄、魚肉片三盤來,火鍋加炭,燙食之盡。鼓腹飽暖,偶翻《陶厂夢憶》,卷八有斥《舌華錄》一事[6]。作書致季。

 

正月一日

寒。圈識蘇詩三卷。作筆記。與公俠丈談。得《中國評論週報》專函,聘余為特約撰述。同列諸君如張歆海、潘光旦、林玉堂、溫源寧,莫非位高望重。余以慘綠少年,厠身其間,殊有珠玉在前之歎。即復。讀法文。作書致季,未發。作書上石老。

 

〈上石遺丈書〉:

「春間把別,忽已半載。想慕之積過於陵阜寒谷成暄條風合律想已春生杖履中矣。鍾書秋七月間,即來此地。童心猶在抗顏為師色厲內荏柔自取柱道固未進氣則退已嚼飯哺人無補枵饑而必尊其衣冠嚴其覘視讀東坡東湖但見蒼石螭開口吐清甘借汝腹中過,胡為視眈眈。』正爾會心不遠啞然失笑此所以不敢上書獻窮狀徒亂老人意也。差幸中西文字偶有揭布,尚不為海內外賢豪所弃,聊可告慰。近有英故將軍偃武修文用夷變夏竺好蘇玉局詞賦譯為英語不遠萬里介艾鍔風求政於鍾書吹毛獻芻既竭愚才乃復請為元晏先生之序[7]鍾書文胆包天允為粃導老人聞之將哂其好勇過我耶?鍾書已締婣楊補堂先生季女,現在清華揅究院治西洋文學。名士傾城之悅參軍新婦之諧知關繫念敬以奉聞。舊厤新正,當造府請安,先馳一簡,專候起居。小詩三章,并祝新年曼福不一。」

 

一月二日

終日作筆記。得賀柬。得季書,即復。與公俠丈長談。

《小倉山房詩集》卷首甌北題詞云:「不須伯道愁無子,此集人間已不祧。」集中作:「災梨禍棗知何限,此集人間已不祧。」殆以隨園老得通、遲,遂改定也。

甌北〈漫興〉云:「泥絮風情久不狂,如何竿木又逢場?阿難自是無禪定,不為摩登呪力強。」有意為祝芷塘詩(見前十月二十九日)翻案,殊無意味。

閱雜詩。

 

一月三日

大寒。得季書,即復。改作文,意殊不耐。與公俠丈長談。大人回校。為李高潔檢一事不得,甚憤。《中國評論週報》社約五日聚餐,謝之。

 

一月四日

寒極。眼鏡忽壞,急足赴上海配之。終日摸索,不能作事。得季書,即復。勉閱《緣督廬日記》八冊。得李高潔二書、璧恒書店書,皆復。作文。

 

一月五日

詩學、英文散文。作筆記。圈識《東坡集》畢。

 

一月六日

終日作筆記。得季書,即復。出題目。

 

一月七日

終日作筆記。圈識《瓶水齋集》畢。

甌北〈一蚊〉云:「六尺匡床障皂羅,偶留微罅失譏訶。一蚊便攪人終夕,宵小原來不在多。」此襲誠齋〈宿潮州海陽館獨夜不寐〉也。其詩云:「臘前蚊子已能歌,揮去還來奈爾何。一只攪人終夕睡,此聲原自不須多。」


[1]《羅宮春色》(The Sign of the Cross, 1932),Cecil B. DeMille 導演。

[2] 顧憲良(1914-1971),江蘇上海人。錢鍾書清華外文系學弟(1934 級)。

[3] 浦梁即浦良,字玉成,無錫人。長張傑三歲。1930 年考入光華大學,似未畢業。不知所終。

[4]The House of Echo」應作「The House with the Echo」。

[5] 溫源寧(1899-1984)時亦執教光華大學。

[6]「山人張東谷,酒徒也,每悒悒不自得。一日,起謂家君曰:『爾兄弟奇矣!肉只是吃,不管好吃不好吃;酒只是不吃,不知會吃不會吃。』二語頗韻,有晉人風味。而近有傖父載之《舌華錄》,曰:『張氏兄弟賦性奇哉!肉不論美惡,只是吃;酒不論美惡,只是不吃。』字字板實,一去千里,世上真不少點金成鐵手也。」

[7] 彭兆蓀〈近日刊詩集者紛紛予心非之而友人中有許出資以佐剞劂費者恐異日不能堅持初志料檢之餘漫題四詩於後〉首句:「不求元晏先生序。」



2020年12月4日 星期五

起居注(十四)e

19331213日~1222


十二月十三日

寒。作書與季。閱雜書。散步。詩學、散文小考,改考卷畢。圈識彭文、舒詩。余貪口腹,幾乎日食萬錢,長此以往,措大安能自了?故與挺生立約:自明日起,力事節省。不知能持久否?一笑。

 

十二月十四日

寒。出考題。改諸生詩,皆加以美評。得季書,即復。作書致季尊人。作書致季。偕鍾英赴郵局取書,辦事懈忽之至。赴靜安寺路購小說數種。閱 Walker: The Literature of Victorian Era,畢之。讀法文。與公俠丈談。

 

十二月十五日

寒,陰暗。詩學、英文散文。圈識《東坡詩》二卷。以《中國評論週報》分致友好[1]

圈識《小謨觴館文集》、《文續集》畢。錄評語數則:

評王惕甫〈序〉云:「句之連犿,曾無救於氣之促碎也。」

評〈經歧臆案序〉云:「尚安和,而提轉處皆不緊湊。」

評〈畢季瑜詩集序〉云:「鈎棘之詞,博而不麗;喑啞之調,咽而不朗。」

評〈亓南林詞序〉甘亭自跋「音調入時,詞滑氣薄」云:「甘亭欲由澀得厚,反多蹇躓。此文正以非經心刻膺之作,頗為眉疏目爽。」

評〈錢可廬徵君壽序〉云:「此放《史記‧自序》,唐人序多同此機杼。孔巽軒〈戴氏遺書序〉亦同。」

評〈再答李洪九書〉云:「駿快酣暢,集中少有。」

評〈答郭祥伯書〉、〈李石帆書〉、〈徐企范書〉云:「此三首皆不拘對偶,而未臻蕭逸,轉多滯塞。」

評〈與甯榕塢書〉云:「此首不衫不履,差有書記翩翩之樂。」

評〈與吳韻臯書〉(論詩)云:「前四弊各為正反,過猶不及。第五弊本三、四來,三、四以拘於時代,此則以拘於家數,一從一衡也。」又云:「五弊論詩,三惑論人。」又云:「此文亦體便利而氣通達。」

評〈天池記〉云:「欲為高簡,尚嫌奧衍。然潛氣雖乏,幽光自爾油然。」

評〈泛潁記〉云:「刻劃更勝,不如前篇之抗志希古也。」

評〈周忠武公夫人劉氏廟碑〉云:「浩乎沛然,集中氣機最暢之作。有聲有色,尤其餘事。」

評〈朱博〉、〈劉晏〉二論云:「駢體作議論文,自賈生〈過秦〉已鋪張排比,綽有賦心,不能勃窣理窟。祖構之士,更不必言矣。」

評方東樹〈跋〉「悼先秦之不復」四句云[2]:「簡該。」又「鬱律沉雄」云:「差一『雄』字。」又總評云:「正以舉止羞澀為佳,清人論文,惟桐城人稍識脈絡,植之尤通疋。此篇議論,固自可觀。」

評〈留春草堂圖序〉云:「橫說豎說,扣題極緊,直無一題外語。曾賓谷《賞雨茅屋集》中敘文最多此體。

評〈求心錄序〉云:「容與閒易。」

評〈江寧寓館與樂元淑書〉云:「魏晉風流,尚未能放筆直幹。」

評〈與姚春木書〉(論駢文)云:「品題極當。惟稚威胸乏智珠,一味鼈厮踢,斷非稚存之比。稚存筆稍佻,無稚威之敦重。甘亭病痛,亦頗同稚威。其謂𢍳軒肥重,簡齋雜糅,皆碻。」

評〈李忠毅公誄〉云:「不悲而壯,誄長庚最稱。羣醜未滅,賫志入地也。是大文字。」

評〈四川布政使姚公誄〉「氷立若阜」數句云:「峭刻,彷彿北江天山遠戍中文字。」

《續集》總評云:「視前集矜卓稍除,腔調亦較圓潤。終嫌風骨不飛,局度過狹,學力掩其才情。以論修詞,亦鈎新擷異,而未為薰香摘艷。《復堂日記補錄》謂其能密而不能𤕟,墜李義山五里霧中,信然[3]。(按《復堂日記》、《越縵堂日記》均有及甘亭者,而《附錄》未及采。)

陸壽長來長談。忽思及梅伯言與林畏廬文筆極相似。作書致季,內疚不已。作筆記。

 

十二月十六日

得季書,即復,幾欲心腐。作筆記。得稚周書[4]

 

作詩三首,頗能意到筆隨,有弓燥手柔之樂矣[5]

〈賀年代柬寄北方友好三首〉:

迎年送歲太倥偬措大人情片紙中我亦葫蘆依樣畫不教閑卻管城公。」

生計鮎魚上竹竿音書久濶為平安蠻箋錄寄新詩句也當宜春帖子看。」

轉頭光景似奔梭三百六旬已浪過一夜懷人江海徧不知春意屬誰多?」

 

十二月十七日

大寒。重寫定詩集,錄一本付裝,將以寄季。作一詩。閱 Scaramouche,畢之。作書致季,未發。作書致謀伯[6]

 

〈書季近文後〉[7]

娘子能軍不讓先鷗波天締一家緣名山各有千秋業偕老行看到百年[8]

 

十二月十八日

英文散文。閱 Jerome K. Jerome, Novel Notes 畢。

閱甘亭《懺摩錄》。見理之透,體物之精。老師宿儒窮老盡氣,只如蒼蠅鑽故紙,終隔數塵,何嘗有此切身經濟,豁達空明,一破翳障!故知是慧業文人也。非惟摭華,乃尋厥根,尤難于閎覽博物之駢文家得之。精言名語,不勝標舉,略記數事:

「人心於靜時,固要操存,然又不可用力捉住,一用力則必涉於強制,墮於頑空矣。朱子『略綽提撕』四字最好。」按李文清、曾文正兩公日記最犯此病,余嘗痛斥之。

「少時大病,在看雜書多,如《津逮秘書》、《唐宋叢書》、《百川學海》、《稗海》、《說郛》之類。」按注甘亭詩、文者不可不知。

「小時喜學古文,唐人中尤好子厚。後乃深知其難,去而作排偶文字,此則真畏難苟安也。」按真不欺暗室之語。駢文家有如此無門戶之見者否?即此便是道學矣,可與《文續集‧答姚春木書》參觀。甘亭語刻峭而邊幅狹,本與子厚相似。子厚亦自駢文入,清古文家之自駢文入者,如梅柏言、林畏廬,皆近柳不近韓也。又古文難于駢文,此是一證。甘亭雖竺信宋儒,却不苟同,其非朱子《孝經刊誤》是也。

「靈狐學仙,先須修到人身」云云,其說自《子不語》來。

有一則云:「人之好為高論者,必有爭心;好為苛論者,必非長德。」按此我之病痛也。戒之!戒之!

甘亭晚年精修禪悅,覃研心性,六通四闢,絕無是丹非素之見。

 

十二月十九日

英文。得季康尊人書,并書價三十五元。得 Le Gros Clark 書。得堯坤書,約星期六來。得戈文治書,桃塢時同學,同得季書,皆復[9]。復季康尊人。閱 Muir: Structure of the Novel 畢。圈識《瓶水齋詩》。

 

十二月二十日

詩學、英文散文。得季書,即復。得謀伯書,約星期六小敘。閱 Ames: Aesthetics of Novel 畢。閱法文。圈識蘇詩三卷。作書復稚周,渠在厦門集美學校。閱《能改齋漫錄》畢。

 

十二月二十一日

起甚遲。日本書來,即赴上海取回,凡 Rothschild: Paradoxy, Chisini: Colloquial English。得季書,即復。閱 Santayana: Scepticism & Animal Faith 畢。閱法文。今日為冬至夜,樓外蓬顆纍纍,有化紙而哭者,聲悽烈,酸肝脾。憶譚復生〈城南思舊銘〉,憮然久之。霜降草枯,諸墓皆一坏黃土,惟焚紙處作黑色耳。圈點雜書。夜半挺生被市政府捕去,有人誣為共黨也。不察情實,遽加縲絏。今日之事:All men are guilty until they are proven innocent。人人自危,而前頭鸚鵡,祇可吞聲飲恨而已。同時被捕者,本校十四人,女生一人,他校共六十餘人。徹宵未睡。

 

十二月二十二日

得季書,即復。作書復桂中樞[10]。《中國評論週報》寄稿費叁拾伍元,其拾元蓋酬前評吳可讀書者,即復[11]。全校皇皇,大人亦力營救被捕諸君。潤圃來,留宿[12]。夜眠未穩,心驚肉跳,一震之威,至於此乎?同學來探問者甚眾。


[1] “On ‘Old’ Chinese Poetry”,刊於 1933 12 14 The China Critic 第六卷第五十號。

[2]「悼先秦之不復,則敝罪齊、梁;陋駢格之無章,則首功蕭、李。」

[3]「疏」字多書作「𤕟」。

[4] 方稚周(1911- ?),字剛申,筆名藝生,廣東惠來人。錢鍾書清華大學同學,時任教於廈門集美學校。《槐聚詩存‧秣陵雜詩》(1935)第三首:「鬢毛未改語音存,憔悴京華拙叩門。怪底十觴渾不醉,寒灰心事酒難溫。」自註:「方藝生來,共飲酒家。」

[5]「弓燥手柔」原作「手燥弓柔」。此三首《槐聚詩存》未收。

[6] 唐慶詒(1898-1986),字謀伯,江蘇太倉人。唐文治長子。美國比洛伊(Beloit)大學學士,哥倫比亞大學碩士。1925 年任交通大學外國文學系主任。著有《南遊日記》、《漫遊記》等。《國風》半月刊第六卷第五、六合期(1935 3 1 日)載錢鍾書〈唐謀伯先生出示漫遊四記昔譚半厂記馮子明刺水經注作山水奇藻先生之作當之無怍楊升厂所謂可洗宋人臥遊錄之陋者非耶先後遊學美洲病目就醫歐洲展卷皆在敬題一首即送其逭暑莫干山〉,詩云:「批卷真堪抵臥遊,老莊告退極雕搜。但能翠挹名山秀,自可青迴病眼瘳。一片人看雲偶出,九州鴻印雪長留。蓬蒿下士君無笑,只辦堂坳弄芥舟。」

[7] 此首《槐聚詩存》未收。「近文」應即 1933 12 30 日《大公報‧文藝副刊》第 29 期所刊楊絳署本名「楊季康」的〈收腳印〉一文。

[8] 孫星衍原配王采薇曾為其夫手錄詩稿一冊,星衍侄婿龔慶題其後云:「手寫新詩墨細研,永興楷法尙依然。名山各有千秋業,偕老何須說百年。」

[9] 不詳待考。

[10] 桂中樞(1897-1987)四川開縣人。先後就讀美國威斯康辛大學與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曾任《紐約時報》記者。返國後,與張歆海等創辦《中國評論週報》,時任主編。著有《桂氏檢捷字典》。

[11] A.L. Pollard, Great European Novels and Novelists一書書評,載《中國評論週報》(The China Critic, Vol. VI, No. 20, 1933)。

[12] 不詳待考。


2020年11月27日 星期五

起居注(十四)d

1933121日~1212


十二月一日

喉又微痛,急以藥解之。英文散文。作筆記。陸壽長來長談[1]。挺生將辭此地附中,往聶中丞公學,同居失一良伴矣[2]。散步至何家角。閱法文。閱 The Glory that was Grub Street 畢。

 

十二月二日

作筆記,達下午。閱 Feeling Experience & Its Modalities 畢。層次井然,真法國人書也。閱 I Forbid the Banns, Peter Ibbetson。閱法文。評圈蘇詩二卷。兩作書與季。學書。

 

十二月三日

起頗遲。改作文畢。下午赴上海觀法文電影。歸閱雜書。早睡。

 

十二月四日

兩得季書,皆復。為季點定文字。得申甫師書,即復[3]。閱 Lawrence: “Apropos of Lady Chatterley’s Lover,” Pornography & Obscenity”,畢之[4]。閱《示兒編》,閱《國朝詩人徵略續編》,皆溫故書也。英文散文。翻看雜詩。

 

十二月五日

英作文。作筆記。閱 Read, Phases of English Poetry,畢之 。代挺生一課。式圭為朱公謹求撰一聯,挽一老婦人,奉佛甚虔,而又受基督教洗禮,力主女子參政,辦理地方教育者。為大書十八字云:「融通佛耶,天堂即淨土;主持政教,巾幗而鬚眉。」

閱孫奕《示兒編》。在宋人中極為精實,訓詁之學遠出沈存中之上,說詩文尤資注家之采擷,摘數事:

東坡〈喜雨亭記〉「使天雨珠」云云,本劉陶〈改鑄大錢議〉。

所舉「假對」各例,後世「無情對」、「詩鐘」皆從此出。參觀《鶴林玉露》卷十駁葉石林。

「詩中倒用字以昌黎為多。[5]」按不僅趁均,如云「寒飢出無驢」、「盤蔬冬春雜」是也。

「秦之焚書,由來已漸,《孟子‧萬章篇》所謂『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是也。」按其說甚新,牛弘、胡元瑞所未及也。

 

十二月六日

喉又微痛,服藥旋愈,心甚惡之。詩、英文散文。閱 On Translating Homer, Love-Letters of a Worldly Woman,皆畢之。又閱《新華春夢記》,其首二卷,不失為奇作。不得季書,意甚憤鬱。

 

十二月七日

得季書,即復。閱 Peter Ibbetson 畢。讀 Scepticism & Animal Faith。閱 Lewes: Biographical History of Philosophy,蓋以哲學人化,為作傳記也。文筆雖不精潔,亦尚流利。而成見深,學問陋,往往強作解人,以為哲學不出 IdealismScepticism 二派。又謂哲學之演化事實,證明 science of metaphysics 之不可能,而孔德之學說為登峯造極。其他議論荒謬者亦至多,如云如培根、笛卡兒易其環境,培根亦不失為佳士,而笛卡兒必為墨吏云云,糞土之言,中人欲噦。閱 Dickinson: Meaning of Good, A Dialogue,極清晰。

緟繙《國朝詩人徵略》及《二編》各一過。《二編》之失,余《注》六二月二十一日已言之,援引絕無剪裁,全失論詩之旨。《前編》所采未備者,如樂蓮裳等,重加別裁可也。若洪北江等,《前編》徵引已詳,兹復連篇累牘,載其論輿地之文,無非欲借此加一按語,賣弄兔園冊子中地理學問耳。阿桂條下之附〈砲考〉,亦此類也。偶有談藝之語,莫非庸陋酸腐,如著糞土。而偏不安於鈔纂,眼熱技癢,處處加以評語。憎兹多口,信老將至而耄及之矣。又好言性理,真章實齋論隨園所謂「喬坐衙」者。南山喜談男女之情,復言心性之理,一則少年之結習未除,一則老朽之暮景已迫也。兹錄數事:

葉蘭雪有句云:「春帶愁來秋帶病,一年多半斷腸時。」【按白樂天〈急世樂〉云:「秋思冬愁春恨望,大都不得意時多。」】予放之云:「春有春愁,秋有善病,等閒白了少年頭。[6]」今見李棣(《萼芳詩鈔》)「怪道詩人容易老,送春纔過又悲秋」,乃知葉句本此。

陳其銘(《心山詩稿》)〈讀史〉云:「玉樹春燈同一例,南朝天子總無愁。」二句包舉得好。【《歸愚詩鈔餘集‧觀燕子箋絕句》云:「燕子箋同後庭曲,兩朝天子總無愁。」】

樂蓮裳〈綠春詩〉有云:「小徑隔花成絕塞,疎簾蔽月抵長門。」憶古月堂前「男賓止步」四字,為之一笑,旋云有得矣。

南山為覃溪撰年譜,本之詩集,未見覃溪自撰年譜也。正可參證。

《聽松廬詩話》亦盛推隨園之七律,與瓶水齋同。

吳巢松絕句云:「縷衫檀板記當年,嗚咽秦淮比杜鵑。自古興亡家國恨,个中偏要著嬋娟。」吾國喪邦之君,自夏桀、商紂、周幽以下,無不如 Antony 之有 Cleopatra 者,感均哀艷,亦一奇也。

《南山詩話》有襲《蠡勺編》者,如徐方虎〈烏鬚藥詩〉是也。

偶繙《飲氷室文集附集》。任公之文,通體雅正者極尟。即小品題跋,亦時時有報館主筆語。所作白話文尤笨重,如〈苦痛中的小頑意兒〉一篇,正言厲色,濫詞惡調。結語云:「我在傷心時節尋些消遣,我想無論何人也該和我表點同情。」讀之而不肌膚起栗者幾希。

 

十二月八日

英文散文。作筆記。閱雜書。作筆記。閱《齊東野語》,此亦宋人筆記中佳作也。一條論吳江三高祠不應祀范蠡,以其為吳仇也,極新穎[7]

閱羅大經《鶴林玉露》,識見、文筆均極高妙,向來草草看過也。《四庫提要》專主記誦,故於此書亦粗率了之。錄數則:

「或問:杜詩云『日月籠中鳥,乾坤水上萍』,何也?余曰:此自嘆之詞。蓋拘束以度日月,若鳥在籠中;漂泛於乾坤間,若萍浮水上。本是形容淒涼之意,乃翻作壯麗之語。」

○「諺云:『吃拳何似打拳時。』實為至論。歐公為諫官時,最號敢言。及為執政,主濮園稱親之議,諸君子嘩起攻之,公執之愈堅,作〈濮議〉兩篇。此公之過也。」

○「薛能詩云:『當時諸葛成何事,只合終身作臥龍。』荊公晚年喜誦之。然能之論非也,孔明所成事甚大。出師未捷身先死,此天也。荊公毒流四海,甘引小人,豈天也哉!自古隱士出山,自伊尹、傅說、太公而下,皆做些事。」

○「趙季仁曰:『某有三願:一識盡世間好人,二讀盡世間好書,三看盡世間好山水。』余曰:『盡則安能,但到處莫放過耳。[8]』季仁因言:『朱子聞有佳山水,必往遊。』仁者樂山,固自可見。」

○卷四論詠梅一節,可補《四庫提要》別集類二十元郭豫亨《梅花字字香前》、《後集》一條。

○「張子房蓋俠士之知義、策士之知幾者。早年似荊軻,晚年似魯仲連。不代大匠斵,故不傷手。荊公詩極是。朱文公謂其『只是占便宜,攛掇他人』,是也。邵康節之學,亦與子房相似,觀《擊壤集》亦可知。」

○「古詩云:『人生不滿百,常褱千歲憂。』[9]

 

十二月九日

陰寒。得季書,即復。閱雜書。得顧家銓書。圈識彭甘亭文、舒鐵雲詩。

 

十二月十日

顧家銓來。學書。作筆記。圈識彭文、舒詩。挺生為購得《養一齋詩話》、《尚絅堂全集》,可喜也。

挺生極好學,而不善文詞,蹇吃勿達意。每作書致尊親,慘淡經營,廢紙成堆,良久脫稿,佶屈鈎棘,好為翻騰跌盪,且夫然而,之乎者也,狼藉滿紙,莫辨命意所在。式圭較通順,而生硬槎枒,如露筋祠中偶象,如博物院中骸骨,亟宜精進,毋使人笑大人門下有未達之弟子也。

閱雜書。夜寒徹骨,擁被清坐,聞村犬吠風霜中,狺狺不息,憮然久之。雖背毛腹毳,而戶外霜濃風峭,寒威不可禁當也。強聒勿舍,吾甚愧之。

 

十二月十一日

寒。得季書,即復。得丸善書,即復英文。評識彭文、舒詩。閱雜書。

 

十二月十二日

寒。作書致季。出小考題。作書致賓四。

蒙文通稱余文格在北宋大家以上,其意可感,其說則謬[10]。予上下九千年,胸中絕無秦、漢、唐、宋之畛域,既非下棋之以先著逞強,亦異積薪之以後來居上。能廓海天之觀,自無町畦之執。雖周情孔思,一以貫之可也,更何有於北宋!蒙君為井揅老人高疋弟子,力主蜀學,本以門戶壇坫安身立命。說經談藝,比物此志,宜其虐今雄古,高論不根,雖能識曲,未為𦔽真。余故曰:好之者不如知之者也。

評識彭文、舒詩。

予謂文人亦可分「先天才情派」如太白、「後天經驗派」如少陵。太白一成不變,少陵與年俱進。太白蟬蛻塵穢,擺脫世網;少陵經事長智,積理富才。太白不失赤子之初心,少陵有同黃花之晚節。施愚山對洪昉思所謂「彈指即現」、「平地築起」,當如是觀。若徒就風格之空靈與質實言,尚墜文字障中,非究竟義矣。(余向讀 Santayana: Winds of Doctrine 中論 Shelley 一文,即恍然有悟于此。昨與薛公俠丈談及,渠亦云然,故識之[11]。故太白、長吉、東坡之類,感人不深,亦在於此,以其太飛行絕迹,不近人情也。)【昌黎、柳州亦是其例,昌黎謫潮後文筆未進,柳州謫永則窮而後工也。「先天派」之作不必編年,「後天派」之作必須編年,參觀《注》十九三月四日。《人間詞話》云:「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滸》、《紅樓》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先天才情」者,或具摯情,《人間詞話》之說是也;或具風趣,則能作達而不滯;或具幻想,則為觀空而不粘。】



[1] 陸壽長(1906- ?),字上之,江蘇嘉定人,光華大學畢業。時任光華大學校長室英文秘書。

[2] 1916 年,聶其傑(1880-1953,時任上海中華商會主席、工部局華董)秉其父聶緝槼(1855-1911)遺願,於上海創辦聶中丞華童公學,後易名為緝槼中學,今為市東中學。

[3] 張申府(1893-1986),原名張崧年,字申甫,河北獻縣人。1920 年任北京大學助教時,與陳獨秀、李大釗成立《每周評論》,後成立中國共產黨,1925 年退出。周恩來入黨,即由其介紹。先後任教於里昂大學中國學院、廣州大學、黃埔軍校、暨南大學、大陸大學、大夏大學、中國大學、北京大學。1930年應馮友蘭邀赴清華大學,任教哲學系。

[4] 篇名原文皆無引號。

[5] 此處雙圈。

[6]《國風》半月刊第三卷第十一期(1933 12 1 日)刊錢鍾書〈壬申年秋杪雜詩並序〉(錄十首),第十首云:「崢嶸萬象付雕搜,嘔出心肝方教休;春有春愁秋有病,等閒白了少年頭。」范旭侖先生謂:「『善』字疑衍。」

[7]「三高祠」原作「三賢祀」。

[8] 此處雙圈。

[9] 范旭侖先生謂:「此處似中斷,當續錄下文:『淵明以五字盡之:「世短意常多」;東坡則倒轉陶句作「意長日月促」。』」

[10] 蒙文通(1894-1968),名爾達,字文通,四川鹽亭人。1911 年入存古學堂,受教於廖平、劉師培二先生。1923年後從歐陽竟無攻佛學。歷任中央大學、成都大學、河南大學、北京大學、河北女子師範學院、四川大學、華西大學教職,著有《古學甄微》、《古族甄微》、《古地甄微》、《古史甄微》、《經學抉原》、《越史叢考》、《道書輯校十種》等。

[11] 薛鳳昌(1876-1943),字公俠,號硯耕,別署筆名有蟄龍、病俠、邃漢齋主、K.H.生等,江蘇蘇州人。清末秀才,早年遊學日本。曾任教同川學堂、浦東中學、吳江縣立中學、無錫江蘇省立第三師範、光華大學、東吳大學。後創辦私立同文中學。著有《龔定庵年譜》、《語石考證》、《松陵文徵》、《籍底拾殘》、《遊庠錄》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