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15日 星期一

《容安館札記》381~385則

民國李氏宜秋館刊本《宋人集丙編敝帚稿略》



三百八十一[1]



            許尚《華亭百詠》。皆五言絕句,板實無足道。



三百八十二[2]



            陳巖《九華詩集》一卷。皆七言絕句,詠名勝者二百七首,詠物產者三首,雖乏精警,尚能搖曳有致。

            〈風輪石〉:「我心匪石不可轉,有石當風如轉輪。何物山靈能薄相,工夫勝卻斵輪人。」參觀二八九則《松隱集》卷十六〈扇車〉。

            〈昇雲峯〉:「雲本無心盡日閒,溶溶曳曳不離山。忽思去作人間雨,騰上虛空一餉間。」

            〈九子菴〉:「脩途百折到山頂,紺宇數間開道場。倦卧儘人身自在,翻愁作夢趁黄粱。」

            〈石船洞〉:「不怕掀天浪拍春,石船繫在古溪濱。縱然水繞東流岸,猶勝虛舟誤觸人。」[3]



三百八十三[4]



            楊至質《勿齋集》二卷。皆四六書啟,并每為士大夫捉刀。對仗刻意,未圓潤耳。好用俗語,頗見巧思,要是黃冠中難得可貴者。

            卷上〈謝郡守王監簿〉:「由來天上無愚懵仙,焉用世間不唧𠺕漢。」

            〈辭岳漕〉:「因黃粱而悟夢魂,有青精以好顏色。」

            〈回趙簽判〉:「三叉路口已悔迷塗,百尺竿頭焉能進步。」

            卷下〈代回嚴州衛守〉:「必易局以置棋,儘無麵而作餅。」按《鷄肋編》卷下歷舉後山詩句之點化俚語者(《琳瑯秘室叢書》本,又卷中亦略論此,似錯簡),中如「斧斫仍手摩」(〈次韻晁無斁夏雨〉:「積暑復一雨,—————」)之用「大斧斫了手摩娑」,「割白鷺股何作難」(〈答黃生〉:「割白鷺股不作難,食鸕鶿肉未為失」,魏衍原注:「時初冬,尚無冬衣,先生以背子贈之,堅不受」云云)之用「鷺鶿腿上割股」,「拙勤終不補」」(〈離潁〉)之用「將勤補拙」,「巧手莫為無麵餅」(〈送杜侍御純〉)之用「巧息婦做不得無麵䬪飥」。李似之《筠谿集》卷十一〈次韻學士兄春日謾成〉云:「習閒真似懶,補拙謾知勤。」《誠齋集》卷一百十四載:「有人嘲巧宦而事反拙者:『當初只謂將勤補,到底翻為弄巧成。』」《二老堂詩話》卷十云:「蜀人縷鳩為膾,配以芹菜。或為詩云:『本欲將芹補,那知弄巧成。』」仇山村《金淵集》卷六〈題畫〉云:「鷺鶿股肉無人割,老守菰蒲過一生。」《江湖長翁文集》卷五〈雪再次韻〉:「絕望羔酒醉,作意鷺股割」;卷八〈贈趙排岸兼簡汪尉〉:「肉割鷺股竟何補,書憑雁翼慚虛辱。」《誠齋集》卷一○四〈答嚴州知府曽郎中〉:「乃拜方兄歡伯之餽,所謂割白鷺股,食鸕鶿肉矣」,卷一○七〈答朱侍講〉:「察其納祿不官,鷺股無可割也。」《古今小說》第三十六卷云:「禁魂張有件毛病,要去那虱子背上抽筋,鷺鷥腿上割股。」何良俊《四友齋叢說》卷二十六載朱射陂詩亦云:「敢謂鷺鷥能割股。」《東坡續集》卷五〈答陳季常〉三首之一云:「先生篤於風義,至自割瘦脛以啖我,可謂至矣。然以化不為鷺鷥者,則恐未能也。鄉諺有云『缺口鑷子』者,公知之乎?」自注:「取一毛不拔。」《豫章黃先生集》卷十九〈與唐坦之書〉云:「鷺鷥割股,何可使瘡久不合耶?」參觀羅公升〈送歸使〉云:「魚鱉甘貽禍,鷄豚飽自焚。莫云鷗鷺瘦,饞口不饒君。」(《宋百家詩存》卷二十)李開先《一笑散》載〈醉太平〉(亦見《北宮詞紀外集》卷一)云:「無中覓有,鵪鶉膆裏尋豌豆,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棗林雜俎聖集》記唐伯逸任仙居典史,嘗謂:「取民財如取鷺鷥股上肉。」參觀 A. Arthaber, Dizion. comparato di Proverbi, p. 546。《五燈會元》卷十九太平慧勤章次:「大斧斫了手摩挲。」王君玉《續纂‧不濟事門》云:「大斧傷人手摩挲。」《金瓶梅》第五十二回李桂姐云:「你大拳打了人,這回用手來摩挲。」及休文此聯皆其類。



三百八十四[5]



            利登《骳稿》一卷。李之鼎〈跋〉考定履道為南城人是也。詩亦江湖體,稍有朴摯處,不盡作流連光景語。《隱居通議》卷九「利碧澗詩詞」條引〈臨川道上〉五古,不見此集,又云:「履道嘗有所屬意者,中更暌阻,賦玉臺體數十篇以寄興,其好句如『羸馬前山東復東,沉沉牕户鎖愁紅。春風一把相思骨,又落江南烟雨中』;『濃緑千竿湑欲流,春風疑只在池頭。相思一夕天相似,望斷西南四百州。』」此集有〈玉臺體〉四首,無此二篇。李之鼎〈跋〉中引《通議》,而竟未據以補入,想見草率。《通議》引履道詞,余最喜其〈虞美人草〉云:「當時養士知何許,總把降幡去。漢家王氣塞乾坤,一樹盈盈,不為漢家春。」趙萬里輯《碧澗詞》漏去,蓋未求之《通議》也。

            〈田家即事〉:「小雨初晴歲事新,一犁江上趁初春。豆畦種罷無人守,縛得黃茅更似人。」

            〈野燒〉:「初如螢燈一點明,須臾數點如疏星。忽然聯亘勢不斷,儼如金蛇破夜驚縱橫。」按一起頗寫得出,下文蔓衍不足取,否則可追踪溫飛卿〈燒歌〉矣。【《全唐文》卷二百八十崔湜〈野燎賦〉。】

            〈走佛巖道中〉:「避亂走佛巖,依依絕溪水。有客六弟昆,遮予訪行事。一云分路亡,庶或一不死。一云相爲命,生死同所值。遠逝宿無舂,近逃寇能至。垂涕贈之言,此身苦難避。山剽無崖巔,兵驕有城市。共守固已非,分逃豈云是?風聞宜邑郛,聚落復煙燬。沸鼎無清(?活)鱗,四瞻誰善地。不辰自至斯,乾坤古無際。」

            〈野農謠〉:「去年陽春二月中,守令出郊親勸農。紅雲一道擁歸騎,村村鏤榜粘春風。行行蛇蚓字相續,野農不識何由讀。(中略)農亦不必勸,文亦不必述。但願官民通有無,莫令租吏打門叫呼疾。或言州家一年三百六十日,念及我農惟此日。」按宋人集中,勸農詩多矣(如《後村大全集》卷八〈勞農〉二首、《秋崖小稿》卷十五〈勸耕〉二首、《安晚集‧補編二‧和虛齋勸農》十首、《涉齋集》卷十五〈勸農口號〉十首),惟履道此作,及林肅翁〈勸農詩〉(《南宋羣賢小集》第十一冊《竹溪十一稿選》)云:「此禮今於古庶幾,龐眉共席意依依。兒携竹笠公藜杖,主帶縣冠客布衣。飲不盡觴瓢挈去,食猶餘胾葉包歸。已分鏤本隨人看,聞說今年僻字稀」;諶祜〈勸農日〉(《隱居通議》卷八)云:「山花笑人人似醉,勸農文似天花墜。農今一杯回勸官,吏瘠民肥官有利。官休休,民休休,勸農文在牆壁頭。官此日,民此日,官酒三行官事畢」三首最真摯無飾詞。



三百八十五[6]



            包恢《敝帚稿略》八卷、《補遺》一卷。《宋史》宏父本傳稱其承朱子之學,歷官有政聲,〈賈似道傳〉又記其迎合秋壑,督買民田,以肉刑從事,蓋可增入《癸辛續識》卷上「偽道學」諸則者。所作詩乃押韻語錄,文亦冗衍,偶有議論可取。《宋史》謂宏父諸父學於朱子。按《戴石屏詩集》卷一〈謝東倅包宏父〉第二首云:「君家名父子,為晦翁嫡傳。嘗見黄勉齋,極口稱其賢。」此《稿》卷五〈跋晦翁先生二帖〉云:「某之先君子從學四十餘年,慶元庚申之春,某亦嘗隨侍,坐考亭春風之中者兩月。」〈跋晦翁先生帖〉亦云云。然觀卷五〈跋象山先生二帖〉、《補遺傅子淵祠堂記》、〈三陸先生祠堂記略〉,則其父與其伯、叔皆親師象山,故宏父於象山尊崇辯護,以為其學「至明至實,粹然一出於正」,他如卷三〈象山先生年譜序〉、〈陸象山先生贊〉,莫不仰止緬懷,紫陽冷落一邊,相形見絀矣。故其論學亦與金溪為近(參觀卷二〈與留通判〉、卷五〈跋潘世郎磨鏡帖〉諸文)。【孫燭湖始師象山,後師朱子,然亦不背象山。】方回《桐江集》卷三〈讀篔窗荊溪集跋〉斥宏父「行公田」,〈讀包恢翁敝帚集跋〉謂其「崇象山之學,為浙西憲時,俗以『包屠』呼之,於『包龍圖』中去一字,謂其酷也。年八十二,迎合賈似道行公田。文晦冗而敢於誕。健啖嗜犬肉。」陳著《本堂集》卷七十五〈與黄東發第二書〉:「戴曾伯謂:『源頭活水滾滾流出之文,包宏齋似之。』某則謂包平衍矣,君變化闔闢,升轉斗量之妙,恐非其所及也。」弘治本《戴石屏集》有宏夫一〈序〉,《隱居通議》卷十七有宏夫作〈范去非墓志〉[7],此集皆未收(李氏《補遺》亦未收此二文)。

            卷二〈答傅當可論詩〉:「詩家者流,以汪洋澹泊為高,其體有似造化之未發者,有似造化之已發者,而皆歸於自然。所謂造化之未發者,則沖漠有際,冥會無迹,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欲有執著,曾不可得而自有,尸居而龍現,淵默而雷聲者焉。所謂造化之已發者,真景見前,生意呈露,渾然天成,無補天之縫罅,物各付物,無刻楮之痕跡,蓋自有純真而非影,全是而非似者焉。前輩嘗有『學詩渾似學參禪』之語,彼參禪固有頓悟,亦須有漸修始得。頓悟如初生孩子,一日而肢體已成;漸修如長養成人,歲久而志氣方立。此雖是異端語,亦有理可施之於詩也。」按參觀卷五〈書徐致遠無絃稿後〉云:「詩有表裏淺深,猶之花焉,凡其華彩光燄漏洩呈露,燁然盡發於表,而其裏索然,絶無餘蘊者,淺也。若其意味風韻含蓄蘊藉,隱然潛寓於裏,而其表淡然若無外飾者,深也。衣錦尚絅,惡其文著。先儒謂水晶精光外發而莫掩,終不如玉之溫潤中存而不露。」宏父論詩宗旨與同時嚴滄浪最近。《邵武徐氏叢書》本《樵川二家詩》有黃公紹〈序〉謂滄浪「嘗問學於克堂包公」,則宏父之父包揚是也。蛛絲馬跡,大耐尋味。今本《在軒集》失收此〈序〉,故尟知者。

            〈答曾子華論詩〉:「如草木無所觸而自發聲,則為草木之妖矣;金石無所擊而自發聲,則為金石之妖矣。世之為詩者,本無情而牽強以起其情,本無意而妄想以立其意,初非彼有所觸而此乘之,彼有所擊而此應之者。故言愈多而愈浮,詞愈工而愈拙,無以異於草木金石之妖聲矣。」按章實齋《乙卯劄記》極稱此說,謂其切無理好奇之病。

            〈與留通判書〉:「今之學者,終日之間,無非倚物、倚聞見、倚議論、倚文字、倚傳注語錄。此心此理,未始卓然自立。」

            卷七〈朝聞夕死說〉:「謂道重於死乎?非也。死乃道也。盈虛、屈伸、消長、出入。死復有生,無停息也;終還為始,無斷絕也。此死生者,乃為道大化之公也。釋氏乃欲寂滅而無生,則道絕也;老氏乃欲清靜而長生,則道膠矣。蓋皆以生死為一身之私,而不知此道之公耳。」



[1]《手稿集》599 頁。
[2]《手稿集》599-600 頁。
[3]「拍」原作「泊」,「水繞東流岸」原作「流水空依岸」。
[4]《手稿集》600 頁。
[5]《手稿集》600-01 頁。
[6]《手稿集》601-02 頁。
[7]「宏夫」原作「弘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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